林墨玉已经预料到了——这是他们设的局。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从淑妃“恰好”在养心殿外遇见她,到淑妃“恰好”被猫扑倒流產,再到瑞妃“恰好”提起那个香囊,最后“恰好”从她的库房里搜出带著麝香的香囊——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恐怕只有淑妃,还真心实意地认为是林墨玉害了她。
林墨玉想起淑妃那个眼神,满是恨意和怨毒。
那恨意是真的,怨毒也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才显得这场局更加可怕——淑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当枪使。
现在,结果没出来,自己是好是坏,全由皇上一人决定。
她们算准了每一步。
“小姐……”
青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林墨玉回过头,看见青筠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委屈和心疼。
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明明自己才是被禁足的人,身边这人却比自己更伤心。
林墨玉看著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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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青筠的肩膀。
“哭什么?”她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祸兮福之所倚,说不定咱们被禁足在这里,反而是好事一桩呢。”
青筠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小姐,您別苦中作乐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这都什么时候了……”
林墨玉笑了笑,没说话。
她转身走回榻边,把正在榻上玩小木马的儿子抱起来,顛了顛。
二皇子被顛得咯咯笑,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只宝贝小木马。
林墨玉將二皇子放回去。
转身去內屋。
“没事,”林墨玉看著青筠,声音温柔,“再差,还有他兜底呢。”
青筠心里又酸又暖,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给自己打了打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係!奴婢相信皇上!皇上一定会给咱们一个清白的!”
林墨玉听见这句话,没有说话。
皇上……
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能做的,只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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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结果,就如同林墨玉所想的那样——根本查不出来是谁。
夏总管带著人查了三天。
查香囊的来路——库房帐册上记著那香囊是林墨玉的东西,可那帐册是谁都能动的。
查麝香的出处——宫里用药都有记录,可那记录乾乾净净,什么蛛丝马跡都没有,谁也没有用到麝香。
查那只猫——御花园里野猫成群,谁知道哪只是扑倒淑妃的那只?
就算找到了,一只畜生,能问出什么?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林墨玉。
可所有的证据,又都缺乏一个真正的、无可辩驳的指向性。
那香囊上的针脚,那绣工,別人也能学。
那麝香那份量,是谁放进去的?
那猫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可那猫,是谁引来的?
查不出来。
什么都查不出来。
夏总管捧著厚厚的调查结果,跪在养心殿里,额头触地。
“皇上,奴才无能,查不出真凶。”
皇上坐在案前,看著那些卷宗,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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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是在第四天来养心殿的。
她穿著素净的宫装,髮髻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得体的忧色。
“皇上,”她行了一礼,在皇上示意下落座,“臣妾是为清妃的事来的。”
皇上看著她,没有说话。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
“皇上,臣妾知道您心里为难。清妃这事,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说是她做的,证据不足。说不是她做的,可那香囊確实是从她库房里搜出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
“淑妃没了孩子,伤心欲绝,日日以泪洗面。她是受害者,咱们得给她一个交代。可清妃那边,若真是冤枉的,咱们也不能委屈了她。”
皇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皇后继续说下去:
“臣妾想了许久,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擬好的旨意,双手呈上。
“清妃禁足这几日,臣妾让人查了她的底细。林如海在外任上兢兢业业,为朝廷出力,不好寒了他的心。可淑妃那边,也不能不给个说法。”
“臣妾的意思是——把二皇子抱给贤妃抚养。清妃让淑妃没了孩子,虽不能確定是她所为,可她身上终究有嫌疑。让她也尝尝母子分离的滋味,也算是给淑妃一个交代。”
“至於清妃本人,降为贵人。林如海那边,也算保全了顏面。”
皇后说完,抬起眼,看著皇上。
“皇上觉得如何?”
皇上看著那份擬好的旨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皇后。
那目光定定的,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皇后,”他说,声音不高,却让皇后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薄汗,“真是慈悲为怀啊。”
皇后垂下眼皮,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皇上,臣妾作为您的正宫,从前一直信奉『伺候公婆』那一套。太后在时,臣妾听从太后,多於听从皇上。这一点,是臣妾的过错。”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满是诚恳:
“如今太后不在,臣妾痛定思痛,才明白过来——皇上才是臣妾的依靠。这后宫,臣妾想替皇上守好。清妃这事,臣妾也是想著息事寧人,两全其美。”
皇上没有接话。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著皇后,一动不动。
殿內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皇后跪在那里,脸上依旧带著得体的诚恳,可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她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皇上终於开口了。
“皇后起来吧。”
皇后如蒙大赦,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恭顺地站起身,垂手而立。
皇上拿起那份擬好的旨意,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没有说话。
皇后等了许久,不见他开口,试探著问:
“皇上,那臣妾这法子……”
皇上抬起手,打断了她。
“朕再想想。”
皇后微微一怔,却不敢再问,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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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门开了。
不是解除禁足的旨意,而是一个人。
皇上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林墨玉正在给二皇子讲故事,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书,起身行礼。
“皇上。”
二皇子也乖乖地行礼:“父皇。”
皇上看著他,目光柔和了一瞬。
“载宇先出去玩。”他说,“朕和你娘亲说几句话。”
青筠连忙把二皇子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皇上站在那里,林墨玉站在那里,隔著一丈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於,皇上动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他问。
林墨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臣妾该说的,那晚都说了。”她说,声音平静,“臣妾是冤枉的。”
皇上看著她,看了很久。
“朕知道。”
林墨玉微微一怔。
皇上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朕知道你是冤枉的。”他说,声音低沉,“可朕在意的,不是这个。”
林墨玉愣住了。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皇上转过身,看著她。
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灼热,几分压抑许久的东西。
“墨玉,”他唤她的名字,不是“清妃”,不是“爱妃”,是“墨玉”,“朕是你的夫君。”
林墨玉的心微微一颤。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应该信任朕吗?”他问,“不应该爱朕吗?”
林墨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期待,几分忐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脆弱。
那脆弱,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
他是皇上。
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问出这样的话,竟像是一个寻常的丈夫,在向妻子索要一个答案。
林墨玉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
“皇上,”她说,声音轻轻的,“爱您和爱我自己,有什么区別吗?”
皇上愣住了。
有什么区別?
他是皇上,是天子,是万人之上。
他想要的爱,是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爱。
可她要的,是平等。
是把她自己,放在和他一样的位置上。
这有什么区別?
区別太大了。
林墨玉看著他,继续说下去:
“我爱自己,所以我要好好活著。因为好好活著,我才能爱我想爱的人,护我想护的人。”
“我爱自己,所以我要保护载宇。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爱自己,所以我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因为只有守住本心,我才能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爱自己,不等於不爱您。”
皇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什么都没有藏,什么都看得见。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是皇上。
至高无上,权势滔天。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喜欢谁,谁就得喜欢他。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人,他忽然发现——他没办法让她“必须”爱他。
因为爱,从来不是能强求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禁足继续。”他说,“你好好想想。”
门开了,又关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林墨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
从那之后,皇上再没有来过。
禁足还在继续。
没有解除的旨意,没有进一步的处罚,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就这样把她晾在这里,像一件忘了收起的旧物。
不闻不问。
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她刚入宫,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她是小心翼翼的嬪妃,隔著君臣的距离,客客气气,相敬如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