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月山坳，霽云未散。
    江仙在洞府前佇立良久，直至山风捲起袖袂，方转身归去。
    他回到府邸。
    他自正堂起身，屏退僕从，独自转入后堂。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行数十步，方至一座不起眼的阁楼前。这阁楼外观寻常，青砖灰瓦，与寻常富户家的杂物房无异。
    然此处实乃他建造的密室。
    入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江仙缓步而下，片刻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乃是一间方圆三丈的石室。
    石室四壁以青冈石砌就，正中摆著一张长案，案上零散堆著些物件。
    江仙的目光，却落在旁边堆放的灵草上。
    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本该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此刻却夹杂著腐坏之气。
    但见木匣之中，分作数格，各色灵草分门別类摆放。
    匣中龙涎草最多，本是碧叶紫茎，灵气蕴然，如今却叶缘捲曲，茎络萎顿，翠色褪作枯黄。
    江仙面色一沉，接连打开其余木匣——七星兰、玉髓芝、地龙参……皆是如此。
    完好的竟不足三成，余者皆有枯萎之兆，更有十余株已彻底乾瘪。
    “可惜了。”他低喃一声。
    这些灵草，是他与池也林等人在青阳洞天之中所得，当时只顾著採擷，却不諳贮存之法，只道用寻常木匣收拢便可。
    这些灵草若是完好，便是近千枚灵石。
    可如今……
    他缓缓合上木匣，闔目沉思。
    这些灵草虽已枯萎大半，却非全然无用。
    药力流失，但根基尚存，用以炼丹或许成色不足，但他並不知晓如何炼丹，若作符墨、制灵香、饲灵兽，倒还使得。
    只是如此一来，便需寻到合適的买家，寻常散修用不起这般材料，唯有那些专营此道的铺子才收。
    唯一能出手这些灵草的地方，便是赤水湖坊市。
    赤水湖在临江以南百里，每至月望，便有散修聚集，以物易物，或售灵石。
    那里鱼龙混杂，既有宗门弟子，也有散修游勇，甚至不乏暗中做那其它勾当的掮客。
    江仙寻气之时去过一次，只带了一株龙涎草，便是怕露了行藏。
    如今这些灵草若尽数带出去……
    这等数量，实在是大手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枯草上，眸中闪过一丝肉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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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而，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一缕赤芒自丹田升腾，沿著经脉游走，最后匯聚於掌心。
    那赤芒初时细若游丝，旋即膨胀，化作一团鸽卵大小的火焰，悬於掌上三寸。
    那火色作淡金，焰心处隱隱透出一缕紫意。
    此乃道火。
    炼气有成，丹田之中凝出这一团道火，方算真正踏入修行之门。
    这道火，是修士本命真元所化，与魂魄相连，与气血相通。
    江仙初入炼气时，便凝出了这团道火，当时只觉得新奇，细细体悟，方知其中妙处。
    道火之用，在於淬炼法力。
    修士吸纳天地灵气入体，转化为自身法力，这法力驳杂不纯，得道火淬炼，才得以精纯。
    寻常修士得了一件法器，以道火温养，使其与自身心意相通。久而久之，法器便如臂使指，收发隨心。
    思忖良久，还是做了决断。
    这些灵草虽已枯萎，却也不能白白烂在手里。
    趁著药力尚存，儘快出手，换些灵石回来，总好过眼睁睁看著它们化作尘土。
    至於风险，便再观望洛书的指示，若是有所警示，便適可而止。想来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出了密室，穿过迴廊，至前院。
    院中，狸花正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它见江仙出来，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便又闔上眼睛。
    江仙开口。
    “出门一趟，你在家看好门户。”
    狸花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竖瞳盯著他，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呜。
    江仙失笑。
    这猫惯会拿乔，每每让它看家，便这副模样。
    江仙也不恼，只淡淡道：“回来给你带鱼。”
    狸花耳朵一竖。
    那尾巴也不甩了。
    “多带两条。”它口吐人言，“太少不够吃。”
    江仙哭笑不得：“你倒会討价还价。”
    狸花歪了歪头，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如今凝息二层圆满，过些时日，准备突破凝息三层，需把身子养肥嘍！一条鱼只够塞牙缝，你多给我带两条，我多吃些。”
    “好好好，多带几条。”江仙弯腰。
    “不过你得答应我，看好门户。”
    狸花眯起眼，任由他摸著，嘴里却道：“你家那几个，除了你夫人，两个小的烦得很，整日追著我跑，扯我尾巴。”
    江仙失笑，又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身来。
    正欲转身，却见廊下探出两个小脑袋。
    一个是扎著双丫髻的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另一个是剃著瓦片头的男童，同样年纪，眉眼与女童有几分相似，正是江仙的一双儿女——江园与江淮也。
    “爹爹！”江园率先跑过来，一把抱住江仙的腿。
    江仙低头看著这两个小娃娃，心中柔软一片。
    他弯腰，一手一个將两人抱起来，笑道：“爹爹出门办些事情，很快便回来。你们在家陪娘亲，好不好？”
    “不好。”江园撅起嘴，“爹爹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要好久才回来。”
    江仙訕訕。
    这两个娃娃虽小却机灵得很，糊弄不住。
    正尷尬间，帘櫳挑起，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园儿，淮也，莫要缠著爹爹。”
    来人正是江仙之妻林挽月。
    她年约三旬，容貌秀丽，如今临近生產，挺著大肚子行动多有不便。
    她走到近前，笑道：“爹爹出门办正事，你们莫要闹。”
    江园眨了眨眼：“娘亲，爹爹办什么正事呀？”
    林挽月看了江仙一眼，笑道：“爹爹要去做买卖，给你们买好吃的。”
    两个孩子这才欢喜起来，从江仙怀里挣脱，又跑去追狸花了。
    狸花见状，喵呜一声，纵身跃上墙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两个小娃娃在墙根下蹦跳。
    林挽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些回来。”
    江仙点头，又看了一眼院中追猫的儿女，这便心满意足地收拾东西，预备著去那赤水湖走上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