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8月15日,下午。
灾难发生后第425天。
大坝北闸口。
油罐车是被押运车强行拖出来的。由於转向拉杆被强行復位,整台重型卡车每行进一米都发出金属撕裂的哀鸣。车胎在碎石地上拖拽出扭曲的黑印,像一条挣扎入水的巨蟒。
於墨澜坐在副驾,窗外浓雾翻滚。后车斗里,邱海正扯著嗓子跟孙武復盘“刚才那场恶战”:
“这帮人太狠了……全是硬货……於队也是为了咱们好,真开了火,这一罐子柴油炸了,咱们谁也回不来。”
彭东来扣著方向盘,手臂绷得僵硬。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头儿。”
“把车开稳。”於墨澜闭著眼。
“回去怎么说?”彭东来问。
“照实说。”於墨澜看著仪錶盘,油量表指针贴在红线区,“油没了,人活著。”
下午2:10。
沉重的防爆闸门缓缓升起。
闸口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两辆车缓缓停稳。排气管喷出一口漆黑的废气,隨即熄火。
后勤主管张铁军就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乾净的蓝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鋥亮。他身后,十二名全副武装的保卫科人员一字排开,都端著枪。
“验货。”张铁军说。
两名干事拿著测量杆爬上罐顶。金属盖被掀开的声音在隧道里迴响。
测量杆插到底,停留三秒,拔出。
干事看了一眼刻度,没敢立刻报数,而是伸手摸了一把桿头。乾的。
“报告。”干事的声音在空旷的闸口里有点飘,“主罐无液位。副罐空。也是乾的。”
於墨澜跳下车,脚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
“於队,辛苦了。”张铁军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嘴角带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张铁军从平台上走下来,步子迈得很慢,皮鞋在水泥地上踏出规律的啪嗒声。
“凌晨四点半,秦工签发的路条。”张铁军走到於墨澜面前,把文件夹合上,“三號路。特勤队选的线,特勤队押的车。”
他指了指那台巨大的空罐车。
“之前调查有两吨的库容。你带回来一罐空气。”
孙武从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蹌了一下。他没看於墨澜,径直走到张铁军侧面,立正,敬礼。
“报告主管。”赵子龙声音很大,语速很快,“我们在三號路桥洞遭遇伏击。对方有重火力,狙击枪。还有……还有专业抽油设备。”
“特勤队为什么不还击?”张铁军问。
“於队长下令不许开火。”赵子龙指著於墨澜,“他说油罐车会炸,让我们交出燃油,保全车辆和人员。”
人群里的议论声变大了。
“把油送人了?”
“保命也不是这么个保法……”
“那可是过冬的油啊!”
“张主管!敌人就在三號路堵著!他们还带了泵!那是早有预备啊!”
张铁军转过头,看著於墨澜。
“根据《战时物资管理条例》。”张铁军翻开文件夹,念道,“外勤指挥员在未遭遇不可抗力的情况下,主动向敌对势力移交核心物资,视为通敌。”
“放屁!”彭东来猛地拉开车门衝出来,眼睛通红,“操你妈的!你们几个刚才跪得比谁都快,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烈士?”
彭东来伸手去抓枪。
“咔噠。”
周围四支步枪同时抬起,枪口指著彭东来的胸口和脑袋。
於墨澜按住彭东来的手腕,把他往下压。
“你说对方有专业设备。”於墨澜看著孙武,“什么设备?”
孙武愣了一下:“就是……很大的泵。”
“那种流速,那是每分钟200升的工业齿轮泵。”於墨澜转头看向张铁军,“需要380v三相电驱动。如果是车载,得有蓄电池配专门的大功率逆变器。”
张铁军没接话,手里的文件夹捏紧了一些。
“还有接口。”於墨澜指了指油罐车的排油阀,“那种泵的接头是大坝自己焊的异形件,为了適配咱们这种老式的油罐接口。外面的人要想接上管子抽,得拿著游標卡尺来量尺寸,再回去定做,不然漏气漏油。”
张铁军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想说什么?”
於墨澜往前走了一步。保卫科的枪口跟著移动,但没人开枪。
“张处。”於墨澜盯著张铁军领口那颗扣子,“外面的人,怎么会有我们机修组的图纸?又怎么知道今天我们正好开这辆改过接口的车?”
现场安静了。几个懂技术的老工人伸长了脖子,往油罐车的接口看。
张铁军伸出手,手指在於墨澜战术背心的口袋里点了一下:“我也想知道。秦工为了三號路,凌晨四点半亲自覆核。结果你刚出门几个小时,就把大坝的血丟了。我怀疑你不是指挥失当,你是和外面的人谈好了价钱。”
身后,赵子龙也嘆著气说:“张处!於队不是那种人!我们尽力了!於队长也是为了我们好,要是油罐被打爆,咱们全炸死!”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特勤队是保命的,还是保油的?”
“为了保命私自出卖集体物资。”张铁军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人群的愤怒点上,“於队,你是不是在特勤队队长的位置上坐得太久,忘了大坝的规矩了?”
於墨澜看向张铁军,眼神异常平静,带著一种让张铁军感到不安的审视。
张铁军的表情没变。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盖著鲜红的印章。
“鑑於特勤队指挥官存在重大嫌疑,且试图在现场煽动对立。”张铁军举起那张纸,“根据《大坝紧急状態管理》第十四条,经后勤处与保卫科联席决定,即刻解除於墨澜、彭东来武装权限。隔离审查。”
他看向身后的保卫科队员:“下了他们的枪。”
队员们没动。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
二楼的走廊栏杆后,秦建国站在那里。他没抽菸,只是双手撑著栏杆,看著下面。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五秒钟。
张铁军加重了语气:“执行命令。”
两名保卫科队员走上前,枪口抵住彭东来,另一人伸手摘下了於墨澜的战术背心和配枪。
於墨澜没有反抗。他把枪递过去,视线越过张铁军的肩膀,看向闸口侧面的维修通道。
林芷溪站在那里。她手里拿著一本黑色的台帐,左手压在封面上。
於墨澜收回视线,被两名队员推著走向禁闭室的方向。
“泵还在大坝的资產表里。”路过张铁军身边时,於墨澜说了一句,“那种泵很沉,上面的编號是钢印,磨不掉。”
张铁军没回头,只是对著干事挥了挥手:“把车拖去修。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