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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县城

    2027年7月9日,清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
    雨刚停,空气湿冷得像从冰库里抽出来的,贴在脸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里积攒的水汽在发酵。
    於墨澜背著空包,腰间別著那把崩了口的消防斧,右手紧紧握著一截半米长的镀锌铁管。铁管的一头有些变形,还沾著几块没剥落的铁锈,那是之前砸锁时留下的痕跡。
    他跟在老周后面,从刘庄侧门那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在於墨澜的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刘庄还在沉睡。操场那边一片漆黑,棚区的塑料布在湿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片被压低的鬼影。没人出来送行,也没人敢张望。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看著只会让人心里更慌。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校门外五十来米的荒草丛里。
    昨晚老赵和小吴一点点推过来的,没敢发动。两个前轮补过,补丁还新著,表面沾著没干透的黄泥。油箱里加的是从几辆报废车里抽出来的混油,顏色浑浊,味道刺鼻,但只要能点著火,別的都不重要。
    於墨澜坐进驾驶位,屁股底下的座椅感觉还行。他关车门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带上。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旧皮革发霉、陈年烟味和劣质汽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钥匙插进去,拧动。
    “咳……咳咳……”
    一下,两下。
    在第四声的时候,发动机终於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於一种低沉的轰鸣。
    “走。”老周坐在副驾驶,沉声说。
    於墨澜没敢多等,掛上一档,松离合,给油。车身往前一躥。
    他把速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让车怠速滑行。
    老周手里的猎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下,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后座的小吴和老赵挤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发动机那种並不健康的低吼声在车厢里迴荡。
    县城,距离二十八公里。
    灾前只要半小时的路,现在像是一条被水泡烂了的盲肠,软、塌、隨时可能断。
    国道上的积水连成了一片。
    车轮一陷进坑里,泥水就“哗啦”一声拍在车门上,溅起一人多高的黑浪。刚开出五公里,底盘就已经颳了三次。
    “咣当!”
    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於墨澜脚底板发麻。
    “慢点。”老赵在后座闷声说,声音里透著紧张,“这车老了,悬掛经不住这么造。”
    於墨澜点了点头,没出声,只是把油门踩得更轻了些。
    天色一点点泛灰。
    路边的村庄全都空著。房屋塌得不成形,有的只剩下半面墙,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院子里杂草丛生,全都泡在黑水里。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晃动。
    它们动作极慢,机械地重复著无意义的动作。
    桑塔纳经过时,有一个感染者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泡胀的死皮。两颗浑浊的眼球盯著车看了一会儿,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垂下头,继续晃。
    这种无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进县城地界的时候,路障开始密集起来。
    水泥墩、铁马、还有那种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的黄色警戒带,乱七八糟地堆在路中间。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设下防线,然后又急匆匆地逃命去了。
    路边立著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大半被雨水化开了,只剩下“临时检查点”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县城很静。
    主干道上停满了车,却一动不动。大多数车的车窗都被砸碎了,里面空空荡荡。路两边的店铺捲帘门要么拉到底,要么被撬开了一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怪味。
    不是单纯的尸臭,更像一种强效消毒水混著霉菌的味道——那种死过很多人,被人草草喷过药,却始终没洗乾净的味道。
    “好像是封过城又突然放了。”老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於墨澜没接话。
    他把车速压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几乎是蹭著往前挪。车灯扫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桿,上面贴著几张a4纸,被雨淋得只剩下几个红色的字:“注意……隔离……”
    第一站,城东中油加油站。
    顶棚塌了一角,钢筋裸露在外。几根加油枪散落在地,黑色的橡胶软管泡在油水混合物里。
    地下油罐口的锁还在。
    小吴跳下车,抡起撬棍,“咣、咣”地砸。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站区里传得很远,听得人心惊肉跳。
    第十来下的时候,锁崩开了。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涌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剩。
    四个人分工极快。老周爬上没塌的那半边顶棚放哨,猎枪上膛。於墨澜和小吴负责抽油,老赵负责换桶。
    塑料桶一个个被装满,浑浊的油麵在桶里晃动。
    抽到第三桶的时候,於墨澜的余光扫到远处街角,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全身肌肉瞬间收缩。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又缩了回去。
    虚惊一场。
    第二站,大家乐超市。
    这是县城最大的超市。大门的钢化玻璃碎得一块不剩,捲帘门被人硬生生掰弯了一半,卡在半空。门口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积满了黑水。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只能照亮漂浮在空中的灰尘颗粒。
    前场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货架倒得像多米诺骨牌,罐头区连个铁皮都没剩下。地上全是被人踩烂的饼乾渣、泡发的纸箱和价签。
    “去后仓。”於墨澜低声说。
    几个人贴著墙根往里摸。后仓的防盗门还在,锁居然也没被破坏过。小吴是个撬锁的老手,两下就把锁舌別断了。
    门一开,一股相对乾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那是还没被水彻底泡透的味道。
    灯不亮,只能靠手电乱晃。
    仓库里很乱,像是还没来得及清点就被放弃了。成箱的货物堆在一起,有的塌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著。
    “这儿有!”小吴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先搬最值钱的——方便麵、矿泉水、饼乾、桶装花生油。
    几人先喝了个水饱,然后一箱一箱往外拖。车就停在后门外,后备箱一打开,空间显得异常狭小。
    第一箱方便麵塞进去时,刚好被油桶卡住。
    第二箱,得侧著放。
    第三箱,后备箱盖已经有点合不上了。
    “操。”老赵骂了一句,用力按了按盖子。
    “拆后座。”老周当机立断。
    后座本来就铺了塑料布,这会儿几下就被拆掉了一半。矿泉水一箱箱往里懟,所有的空隙都被迅速填满。
    花生油最后放。那一箱5l装的油刚塞进去,车身明显往下一沉,轮胎边缘挤出了一圈黑泥。
    可仓库里还有。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麵。旁边是一排虽然泡过水但还在上层的饮料。更里面,隱约还能看见几大捆卫生纸。
    “再拿。”於墨澜说。
    老周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仓库,眉头皱成一团。
    “装不下了。还得坐人。再装底盘就要贴地了。”
    “能绑,绑车顶上。”於墨澜咬了咬牙。
    这很冒险,重心太高容易翻车,而且太招摇。但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不拿走就是暴殄天物。
    老赵已经开始解绳子。塑料绳不够,用的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打包带。几个人合力把最后两箱方便麵抬上车顶。
    车顶铁皮发出“咣当”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块。
    “轻点!”小吴低吼。
    他们把箱子压低,用带子绕了三圈,又从车门里穿过去系死。於墨澜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几箱水?”老赵问,眼神里全是贪婪。
    於墨澜看了一眼已经快被压扁的后轮胎。
    “不行了。再加肯定断轴。”
    没人反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那堆剩下的物资上停留了几秒。那是命啊。
    “走。”老周转身,“现在。”
    就在装车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外头有脚步声。
    拖沓、湿重,“啪嗒、啪嗒”,一下下踩在水里。
    於墨澜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四个人贴著冰冷的墙壁站著,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超市后门口。
    借著一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个穿著保安制服的身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人低著头,鼻子剧烈地抽动著,在分辨空气里残留的人味。
    它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它似乎没闻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拖著那双沉重的脚,一步步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周才低声下令:“走。”
    车启动的时候,底盘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於墨澜把油门踩得很轻,生怕车顶的箱子发出多余的声响。后视镜里,那座黑漆漆的超市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他没再回头看。
    第三站是药店。
    县城中心的连锁药房捲帘门拉下一半,弯腰就能钻。里面像被龙捲风扫过,柜檯全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大部分被踩碎了。
    於墨澜只挑那种还是整盒的拿。消炎药、止疼片、感冒药。这些不占地方,却是硬通货。
    出来时,天已经接近中午。
    回程比来时更难。那辆超载的大眾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在泥潭里挣扎。
    两次陷车。
    第二次推车的时候,老赵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没人说话,没时间认真包扎。他们撕下袖子简单绑住,继续推。
    快到刘庄时,雨又落下来了,是中雨。
    雨点砸在车顶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纸箱快被浇烂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方便麵袋子。车灯扫过路边的田野,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雨幕里晃动,比来时多了不少。
    进铁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门一开,操场那边立刻有了动静。王婶第一个跑过来,眼睛亮得嚇人:“拉回来多少?”
    老周跳下车,拍了拍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屁股,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够吃半个月。”
    没人欢呼,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低地喘了一口长气。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终於鬆了那么一点点。
    老连过来清点,记帐。
    四个人领了赏——每人一桶油、一箱方便麵。
    於墨澜把那箱方便麵背在身上,重量压回肩膀,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回到棚子,林芷溪和小雨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小雨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在他那条全是泥点的裤子上:“爸爸!”
    於墨澜蹲下身,用那只满是油污和黑泥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芷溪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晚上,粥明显稠了,还加了新油。那股久违的香味在棚子里盘旋不去。
    於墨澜大口喝著粥,听见隔壁棚子里老赵在哼哼膝盖的伤,听见马师傅的破收音机又在“滋啦滋啦”作响,听见雨点敲打著塑料布。
    县城没那么可怕。
    但下次要去,肯定得去更远的地方。
    他的嘴里还留著腊肉和方便麵调料包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味道,够他们再撑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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