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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广播

    2027年7月3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的第十六天。
    操场边的那张旧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稳住。於墨澜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拿著瑞士军刀,正在削一根新砍下来的毛竹。
    竹子是早上去后山砍的,皮青肉湿,削的时候带出一股生涩的植物腥气。刀锋“嗤嗤”地推过去,把竹节削平,再把顶端削成一个锋利的斜口。
    他那把消防斧的刃口崩了两个缺口,像是缺了两颗牙。今晚轮到他去北沟守夜,那种地方,一寸长一寸强,他得准备个长点的傢伙什。
    天难得没下雨,但也谈不上是个好天。
    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头皮上,厚重,发乌,皮肤上黏了一层胶水。
    操场上的烂泥地早就被几百双脚反覆踩踏成了那种泛著油光的黑胶泥。棚子之间的过道积著污水,水面上漂著烂菸头、野菜叶子,还有一些孩子吐掉的、已经嚼得没味的口香糖。
    刘庄的人越来越多了,快七十號人了。
    棚子搭得像贫民窟,几乎是前一个棚子的屁股贴著后一个的脸。混合著汗臭、脚气、小孩屎尿和食物餿味的气息,在这个低气压的上午,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扣在所有人头上。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昨天分晚饭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光头汉子嫌咸菜丝少了一根,把碗摔了,差点跟分饭的王婶动上手。结果被老连带著人摁在泥地里,拿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这才老实。
    血流在粥里,那锅粥最后还是分了,没人嫌弃。
    林芷溪在棚子前的那块空地上给孩子们上课。
    这是老连特批的。倒不是为了什么教育,纯粹是觉得这群半大孩子天天到处乱窜容易惹祸,不如圈起来省心。
    林芷溪蹲在泥地上,手里拿著根枯树枝,在湿泥上写字。
    一共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发直,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们其实没在听课,他们只是在等中午那顿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的饭。
    “跟我念。”林芷溪的声音很轻,带著点以前当老师时的那种习惯性停顿,但底气不足。
    “春,天。”
    她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笔画有些歪扭。
    “春天到了,小草发芽了。”
    “春……天……”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跟著念,声音像是没睡醒的猫。那个叫虎子的男孩吸溜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清鼻涕,突然问了一句:“林姨,春天啥时候来啊?我想吃野菜糰子,现在的野菜太苦了,我想吃甜杆儿。”
    另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直盯著那两个字,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妈说春天不会来了。她说太阳死了。”
    林芷溪握著树枝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用树枝把那两个字狠狠地划掉,直到把那块泥土抹平。
    “会来的。”她生硬地回答,声音有点抖,“水总会退的。”
    於墨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嗤——”
    竹屑飞起来,落在他沾满泥的裤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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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操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连、老周和小吴正蹲在地上,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放著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台手摇式收音机。
    这是昨晚刚来的。原主是个姓马的电工,瘦得像把柴火,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全是电线、二极体这类破烂。他用这台收音机换了三天的口粮和一个不漏雨的铺位。
    此刻,马师傅正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捏著调频旋钮,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的炸弹。小吴蹲在他旁边,帮著摇那个发电手柄。
    “嘎吱、嘎吱。”
    手柄转得飞快,机身发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叫。
    正在补渔网的男人停了手里的梭子。正在骂孩子的女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黑匣子。
    於墨澜收起刀,走到人群最外围。
    马师傅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他一点点地微调著旋钮,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信號捏碎。
    “……滋……滋……滋……”
    突然,噪音里跳出了两个字。
    “……中……央……”
    清晰的,带著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播音腔。
    人群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低呼。
    马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豆大的汗珠顺著鼻尖往下滴。他屏住呼吸,手指像是在进行显微手术。
    “……滋……这里是……滋……应急广播……重复……国家尚未崩溃……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军队正在……清理……北方……安全区已经建立……滋……请倖存市民……就近寻找掩体……等待……保持秩序……”
    信號突然断了,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雪花声。
    马师傅像疯了一样去摇手柄,把旋钮转来转去。
    “还有!肯定还有!”他嘶哑著嗓子喊道,“別停!摇啊!再摇快点!”
    小吴摇得手臂青筋暴起,但那个声音再也没出现。
    只有那种空洞的“沙沙”声,迴荡在操场上。
    几秒钟后,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听见了没?!政府还在!”
    “有军队!我就说有军队!”
    老赵媳妇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说不能死绝了……我就说……”
    有人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有人抱著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那种被压抑了半个月的绝望,被这几句虚无縹緲的电波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但也有些人没动。
    老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抽菸,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老周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嗤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十六天了。这时候才憋出个屁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像盆冰水泼在人群里,“鬼知道是哪天的录音。没准放这广播的人早烂没了。”
    小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忙把收音机收起来,用一块破油布包好。
    於墨澜站在外围,看著那些狂喜的、哭泣的脸。
    他没感觉到多少喜悦,只觉得那种虚无感更重了。如果真的有安全区,为什么到现在连架直升机都没见过?
    中午分饭的时候,老连特意让王婶往粥里多加了两勺玉米面。
    “都吃饱点。”老连站在大锅前,手里拿著大铁勺敲了敲锅沿,“有了盼头就好好活。別没等到救援先把自个儿饿死了。”
    这话听著提气,但於墨澜注意到老连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眼神很沉。他在防备,防备这种突然爆发的希望会变成另一种不可控的暴乱。
    棚子里,林芷溪端著碗回来,手有点抖。
    “墨澜。”她压低声音,“小雨问我,政府真的会来接咱们吗?”
    於墨澜低头喝了口粥,滚烫的液体顺著食管流下去,却没能暖热胃里那一块。
    “你咋说的?”
    “我说会。”林芷溪看著碗里倒影出的那张憔悴的脸,“我还能咋说?”
    小雨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却总是往马师傅那个棚子飘,眼神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种光让於墨澜觉得心慌。
    下午,马师傅又把收音机搬出来了。他就像著了魔一样,坐在棚子门口,一直摇,一直调。除了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老连路过,让他歇歇,省点力气晚上还得干活。马师傅没理,依旧在那儿转著旋钮,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天又变了。
    黑雨毫无徵兆地压了下来,这次来得急,雨点大,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於墨澜去北墙换岗,顶老赵下来。
    交接的时候,老赵把那只破单筒望远镜递给他,脸色很难看。
    “水涨了。”老赵指了指外面,“昨晚又漂过来四个。我看著……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多了。”老赵咽了口唾沫,“而且……好像有活的东西在动。”
    於墨澜没说话,接过望远镜,爬上那个临时搭建的木製瞭望台。
    木头被雨淋透了,踩上去直打滑。
    下面是铁丝网和那条发臭的排水沟。再往北,是一整片看不清的黑田。
    雨幕里,视线受阻严重。
    於墨澜举起望远镜。镜片裂了一道缝,视野中间始终横著条黑线,像是要把世界劈成两半。
    沟水確实涨了,快漫到岸上了。黑水翻滚著,像是煮开了的沥青,里面卷著不知名的残骸。
    老周在另一头的岗哨上抽菸,火星在雨里微弱地闪烁,一明一灭。
    “餵。”老周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切碎,“那广播,你信吗?”
    於墨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水是咸涩的。
    “信不信有啥区別?饭还得吃,觉还得睡。”
    老周笑了一声,那笑声听著像夜梟叫:“也是。都半个月了,影都没有一个。靠天靠地,不如靠手里这桿枪。”
    天彻底黑了。
    棚子那边,隱约还能听见那种单调的、执著的摇把声。
    嘎吱——嘎吱——
    那是马师傅还在摇。
    於墨澜握紧了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矛,竹子的凉意沁进掌心。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
    沟里的水还在涨。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確实有什么东西在动,有意识的、逆流而上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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