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武虽然没体会过考中专復读的滋味,对现实情况还是比较了解。
他们只为自己终极目標而努力,“抗战八年把板凳坐穿”绝不是虚话。
在莲花乡曾有个女生连续復读六年都没考上,最后回家结婚生孩子去了。
这些復读生走进校门知道的是学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学校老师。
现在是1992年,也是李成文考上中专之年。
別人不知道李成武心里门儿清。
“哥,別灰心,咱大不了再坚持半年,如果现在放弃你得后悔一辈子。”
眾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李德顺叼著烟枪猛抽一口。
“还有脸说你哥,要是听我的也去復读,今年咱老李家就能出个大学生。”
再看李建国沉著脸没有吱声,他心里清楚儿子为什么不选择復读,还不都是因为家里穷。
“爷,成武还小我不想他出去打工。”
李成文憋了半天终於说出实话。
“啥?出去打工,这事我怎不知道,你同意的?”
李德顺两眼一瞪看向儿子李建国。
“他想出去闯荡,到外面找点活儿干。”
“放屁!別以为外面好混,老子当年为啥闯关东,就因为这里是长白山,只要有口气就不会饿死。”
“爷说得对,我想好了哪儿都不去,以后就跟著您採药、打鱼、放山。”
这是李成武发自內心的真实想法。
“大姑娘美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那青纱帐……”
李德奎哼著小曲儿,手里端著两盘菜走进来。
老李头见状翻了个白眼,他对这个不爭气的弟弟眼不见心不烦。
“二奎,你怎又来蹭吃蹭喝。”
“別磕磣人,是成武把我拉来的。”
“整天好吃懒做没点正事,我要是死了没人管你!”
“二叔也不常来,秀娥把菜都做好了让他陪你喝两盅。”
李建国说著把自己座让出来,李德奎虽比他小但毕竟是长辈。
时间不常王秀娥把菜上齐,炒鸡蛋、油炸花生米、酸菜白肉,还有盘蘸酱菜。
李建国给二人把酒倒上,王秀娥回厨房燜腊八饭。
她勤劳善良,在家不光操持家务还要下地上山,因为不识字有什么事就在纸上画圈表达自己的意思,只有李建国能看懂。
年轻时李建国也算是文化人,正儿八经的初中生,因为能干后来被提拔为生產队副队长。
家里虽然穷但两口子感情一直很好。
李德奎端起酒杯一口闷下肚,咧著嘴拿起筷子就去夹鸡蛋。
“二爷这喝法容易醉,以后得悠著点別哪天……”
李成武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怎滴?”
“我的意思是別把身体喝坏了。”
“这散炮大口闷才过癮。”
“瞅你那德性都不如个孩子,老李家怎就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这得问咱爹,我又不是从石头里崩出来的。”
李德顺见弟弟不著调的样子一顿埋汰,反遭对方强词夺理。
“不吃就滚!养你这个白眼儿狼算我瞎了眼。”
老李头本是个暴脾气顿时火冒三丈。
他当年拖家带口从山东来到东北,那时李德奎还不满十岁,父母过世是他一手把对方拉扯大。
“看看又激恼了,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
“二叔能不能少说两句,我爹也是替你著急,扯那些没用的干啥。”李建国劝道。
毕竟是一家人,红过脸也就过去了。
常言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老百姓不论穷富都会精心准备,家家户户浓郁著过年的氛围。
三里屯住著上百户人家,大部分是老辈闯关东过来的。
春节习俗南北互融,既有山东韵味也有东北地道的风俗。
要说最开心的当属那些熊孩子们,一到这个时候天天盼著过年。
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上最喜欢的食物,粘豆包、小鸡燉蘑菇、锅包肉、杀猪菜等等。
除此之外还会置办年货,炸鱼段、炸丸子、炸薄脆、蒸年糕、枣花馒头和花饃。
年前把包好的饺子直接放在室外冷冻,妥妥的天然冰箱。
若在平时只能吃地窖储存的土豆、白菜和大萝卜。
过年不仅吃得好玩得也开心,溜冰、打雪仗、玩弹珠、放鞭炮……
在野外疯狂撒欢,穿著垫有乌拉草的鞋子既保暖又防潮。
谁他娘的要是把衣服弄湿了就点火烤乾,否则回家准得挨顿揍。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烧火炕,室外零下三十度的气温,屋里依旧暖洋洋。
炊烟四起如云雾升腾,在长白山下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息让李成武回味无穷。
次日,他早早起来帮母亲餵猪,虽有过年杀猪的习俗,不过老李家这头猪可捨不得宰,等养肥留著卖钱。
中午,一位中年人推著自行车走进院里,李成武不仅认得而且还很熟悉。
乡中学复课班的班主任王海忠。
“王老师!”
李成武热情地迎了过去把自行车从对方手中接过。
“成武,你的情况我知道,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
“不考大学一样有出路,王老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是来找我哥的吧。”
王海忠亲自大驾光临显然是为李成文而来,目的不言而喻。
李建国听到熟悉的声音赶忙走出来把对方请进屋里。
两人落座对方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老李,成文想好没?作为父亲你可千万不能打退堂鼓。”
“我这当爹的自然要全力支持,你放心他已经想通了。”
“成文去年只差两分,今年肯定没问题。”
“谢谢王老师鼓励,为这事还让你亲自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他有信心就好,去年全班一个没考上,我都没脸见校长,放假前立下军令状要再不出成绩就主动下课!”
李成武一听这话差点笑出声。
“王老师是中专复课班班主任,这要放在国足妥妥的主教练。”
话音刚落李成文从里屋出来。
“王老师,我一定努力,如果再……”
“別想那么多,在班里你排第二就没人排第一。”
王海忠的鼓励让对方倍感温暖。
李成武见状识趣离开,让二人好好聊聊。
他走出屯子看到一帮孩子在河里溜冰,人仰马翻玩得不亦乐乎,刚要加入其中,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成武,自己在这瞎转悠啥呢。”
“这不是树哥吗,穿上西装差点没认出来。”
李成树骑著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西装革履派头十足。
他比李成文大两岁是院里的堂哥,要说两人关係还没出五服往前数四代是一个高祖爷。
民间所说的“五服”即为九族,从自己这辈算起往上是高祖、曾祖、祖父、父,往下是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如果在古代李成武犯下“灭九族”的大罪,他这位院里的堂哥也难逃一劫。
“没事溜达,你这是干啥去?”
“我刚相亲回来。”
李成树一脸得意之色,梳著中分还抹了髮胶,在太阳的照射下油光鋥亮。
“他娘的冻死了,相个亲非得让穿成这逼样。”
“成没?”
“第一次见面感觉还可以,女的在城里干理髮长得挺带劲儿,跟我嘮了足有半个小时应该有戏。”
相亲在农村绝对算得上大事,说一面定终身都不为过,一般是先经媒婆介绍然后男方带著礼物去女方家见面。
两人单独弄一个房间里说说话,如果双方都有感觉,父母没意见基本就成了。
接下来很快进入定亲环节,选好日子摆几桌喜酒把亲朋好友请来共同庆贺。
不像城里大多是自由恋爱,晚上见面又抱又啃。
在农村双方定亲后逢年过节时才能见上一面,条件差的买点小礼物,条件好的把女方领进城买些喜欢的东西。
因为思想都比较保守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定亲別忘了请喝喜酒。”
“必须滴!”
看著对方骑车扬长而去,李成武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前虽在社会上没什么地位,但並不代表没有喜欢的人,只是这种喜欢被扼杀在萌芽里。
高考成绩下来,那个姑娘考上省城一所师范大学。
当年两人在城里还曾见过面,后来对方就结婚了。
据说过得並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