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车门，快步走向路边的公共电话亭。傍晚的阳光斜射在玻璃上，映出扭曲的街景。投幣口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我按下聂劲远大哥大的號码。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起，但听筒那边传来的並非聂劲远惯常的圆滑官腔，而是简洁中带著一丝戒备的標准用语：“您好！哪位？”
    “聂主任，”我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不容他有多余的思考时间，“长话短说，你的大哥大可能被监听。现在，请你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公共电话，回拨这个呼叫號码。”我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计程车司机的寻呼机號码，“我们只等你二十分钟，过时不候。”
    电话那头传来聂劲远一声极轻的吸气声，隨即是短暂的沉默。他显然明白了我们处境的风险等级，以及这可能意味著他自己也已置於监视之下。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当机立断给出回应：“明白了。號码记下了。十分钟后联繫！”
    “好。”我不再多言一个字，立刻掐断电话，迅速离开闷热的电话亭，重新钻回开著冷气的的士后座。
    “怎么样？”萧铭玉传音立刻在脑中响起。
    “他秒懂，答应十分钟后打司机的寻呼机。”我传音回復，同时抬头对司机说，“师傅，不好意思，继续往元朗走吧。等下可能会有个电话呼你的机，是找我们的，麻烦你留意一下。”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好奇，但终究没多问，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重新掛挡驶入车流。
    十多分钟后，当的士驶近屯门街道，司机的寻呼机果然“嗶嗶”地响了起来。司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递到后面：“喏，有电话，这个號码。”
    我看了一眼，对司机说：“大哥，再麻烦您靠边停一下，我去回个电话。”
    车子再次在路边停下。我深吸一口气，再次下车，走向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投幣、拨號一气呵成，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秒接。
    “是我。”聂劲远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沉稳了些，但背景音十分安静，显然他已身处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语气依旧带著严肃，“昂平营地的事，你们当时在现场？”
    “我们在。”我回答得简短，隨即立刻切入正题，“我们也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匯报！”
    聂劲远的声音带著一种紧迫感：“事態紧急复杂，电话里说不清。你们现在是否方便？我们需要儘快见一面！”
    “聂主任，”我直接打断他，语气带著不容商议的坚决，“我们目前的处境危险，不能轻易暴露行踪。在整个协会，我们只信任胜伯一人。要见面，可以，但必须有胜伯在场，这是底线，否则免谈。”
    电话那头陷入两三秒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仿佛他在快速权衡利弊。隨即，聂劲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意外地没有表示反对，反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好！我猜到你会提这个条件。胜老此刻正好在我身边。你稍等。”
    他没有丝毫耽搁，听筒里立刻传来他压低声音的简短交代：“胜老，是小青，她坚持要您在场。”接著是细微的传递接听筒的摩擦声。
    然后，胜伯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著一丝关切和沉稳：“小青，是我。你们没事就好！有什么话，见面说清楚。地方由你们定，我和劲远一起过去。”
    听到胜伯的声音，我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於放下：“胜伯！地点定在元朗，天水围文塔。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胜伯乾脆利落，“好，我们这就出发，大概一小时后见。你们务必小心，保持隱秘。”
    掛了电话，我回到车上，对著萧铭玉点点头，她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依旧是谨慎。会面敲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大哥，去元朗天水围文塔。”我对司机说道。
    车子再次启动，载著我们驶向这次充满未知的会面地点。窗外的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我们的心情也如同这天色，明暗交织，等待著黑夜降临的最后交涉。
    的士驶入元朗时，天色已经昏暗，街灯亮起。我们在天水围文塔附近的街边下了车。付清车费后，我又额外塞给司机几张钞票，算是补偿他等候和电话联繫的费用。司机咧嘴一笑，没多问，迅速驾车匯入车流之中。
    我们背著沉甸甸的行囊，融入傍晚街头下班归家的人群。文塔周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附近有些在建的楼盘，视野开阔，既利於观察四周动静，也方便必要时迅速撤离。
    “先確认环境。”我传音给身旁的萧铭玉。我们默契地拉开几步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的游人，沿著不同的路径，看似隨意漫步，实则仔细探查著文塔周边以及几条主要通道的细微动静。感应范围內，只有普通市民忙碌的生活气息，並未发现任何异能波动的痕跡或埋伏隱藏的杀机。
    “暂时安全。”萧铭玉的传音很快传来，带著一丝確认后的轻微放鬆。
    我们一前一后，登上名为“聚星楼”的文塔。这座三层的古塔由青砖麻石砌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供奉著主宰文运的魁星，是元朗天水围的地標。我们在塔底层靠门口的长凳上坐下，將背包放在身侧，看似歇脚休息，实则全身感官依旧保持著高度戒备。路灯將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阵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零星人语，都让我们的神经微微紧绷。我闭目凝神，將“幽觉映境”的感知范围扩大到极限，如同无形的雷达，持续扫描著周边区域。
    大约四十分钟后，天色已彻底黑透，商铺的霓虹灯早已纷纷亮起。我的“幽觉映境”终於捕捉到了两股熟悉的、儘管刻意收敛却依旧强大的气息，正从不远处的街道方向稳步而来。是胜伯和聂劲远！他们来了，而且只有他们两人，並未多带隨从。
    几分钟后，胜伯和聂劲远的身影出现在文塔入口的灯光下。胜伯依旧是一身素雅的中式衣衫，步履沉稳如山，目光平和而深邃。聂劲远跟在他身后半步，穿著合体的深色西服，未系领带，神色不似胜伯那般从容，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环境，透著职业性的高度警惕。
    我们起身相迎：“胜伯，聂主任。”
    简单的招呼过后，甚至来不及寒暄，我们迅速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士。上车后，我对司机说了声：“元朗大酒店。”
    车子启动，匯入夜晚的车流。萧铭玉便不动声色地调整著坐姿，透过车窗和后视镜，谨慎地观察著后方车辆，確认有无跟踪。
    聂劲远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怎么，还防著我们来这一手？”
    我笑了笑，语气儘量显得轻鬆自然：“聂主任说笑了，我们这是被逼出来的习惯，杯弓蛇影，让您见笑了。对了，您的大哥大关机了吧？”
    聂劲远淡淡道：“早关了。”
    “安全第一。”我补充道，“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聊。”
    胜伯在一旁微微点头：“谨慎些是好事。非常时期，理当如此。”
    的士在元朗大酒店灯火通明的门口停下。我们四人下车，步入酒店大堂，顺利地开了一间位於高层的房间。电梯上升时，狭小空间里无人说话，只有细微的机械运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