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怎么打雷了?”
棠溪雪疑惑地望了天边一眼。
远处海面上空,隱约有云层翻涌,闷响阵阵。
那声音不像是春雷,却比春雷更密集,更急促。
“春日就是这样,天气说变就变。”
星遇面不改色地回答。
“海上也时有海兽兴风作浪,不必惊慌。”
他抬眸望了一眼那天气,又默默收回目光。
棠溪雪收回视线,低头捏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著。
那模样可爱得紧。
星遇望著她,眼底浮起温柔。
“哥哥帮你提著,你慢慢吃,母后那边稍后也会传膳,你別吃太多糕点,不然怕是要吃不下早膳了。”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
“谢谢哥哥。”
棠溪雪抬起头,冲他弯了弯眉眼。
那一声“哥哥”,叫得自然极了。
原来,接受一个人,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因为他真的很好啊。
她满心的警惕,满身的尖刺,而他只是微笑著,一一包容。
像是海纳百川,像是春风化雨,不知不觉间,那些防备便都卸下了。
星遇含笑著垂眸,陪著她走进了汐音所居的殿宇。
“织宝!”
一道颤抖的女子嗓音,饱含著万千爱意,终於落下。
那声音里有思念,有期盼,有二十年堆积成海的眼泪,终於匯成的一声呼唤。
棠溪雪循声望去。
汐音站在月昊身边。
一袭深蓝色长裙,发间戴著精致的髮饰。
她今日特地打扮过,眉眼间的憔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来终於等到的光亮。
岁月不败美人。
尤其是海族女子,本就天生不易老去。
她站在那里,眉眼温婉,气质如兰。
她望著棠溪雪。
才说了一句话,眼泪便已夺眶而出。
“母后!”
棠溪雪看到母亲那双清明的眼眸,看到那张温柔的脸上滚落的泪珠,眼眶也瞬间红了。
孕育她,很辛苦。
思念她,更辛苦。
二十年。
那些眼泪,那些煎熬,那些无数个无眠的夜晚——都在这一刻,化作夺眶而出的热泪。
“织宝,欢迎回家啊!”
汐音走上前,伸手牵住她。
那双手微微颤抖。
却握得那样紧。
像是怕她再离开。
像是怕这是一场梦,一鬆手,梦就会醒。
“好孩子,欢迎回家。”
月昊笑著说道。
他站在一旁,望著妻女相拥的画面,眼底有泪光闪烁,却笑得那样满足。
“我们一家四口,终於团圆了。”
他没有忘记星遇。
伸手將他带到身边。
一家四口。
分离了二十年。
终於团圆。
汐音鬆开棠溪雪,转身望向星遇。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遇儿,谢谢你啊。”
她的声音哽咽。
“你把我们都保护得很好。”
“母后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母后已经知道真相了,我们对你只有感激,谢谢你不离不弃,一直守护我们。”
星遇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垂下眼睫,將那瞬间涌上来的泪意,悄悄压了回去。
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遇儿和织宝,如今看上去真是般配极了。”
汐音看看星遇,又看看棠溪雪,眼中满是欣慰。
“遇儿以后可要替母后照顾好织宝啊。可不能因为织宝可爱就索求无度。”
她说著,目光落在棠溪雪唇上。
“看她的唇都肿了……你可真是太不知节制了。”
话音落下。
棠溪雪的脸泛起红晕,像朵雪中的小玫瑰。
星遇的脸也腾地红了。
那红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一把火点著了。
“母后,不是,我没有……”
他下意识瞥了棠溪雪的唇一眼。
確实。
肿得厉害。
可他是真的冤枉啊!
昨夜他这哥哥连织月宫的门都没进。
那些天雷地火,那些缠绵悱惻,跟他有什么关係啊?
他能说什么?
说他妹妹昨夜是领了两个夫侍一起侍寢的?
说乾柴烈火,与他无关,他们会信吗?
“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你们还要出发去白玉京。”
汐音笑盈盈地打断他。
“虽然捨不得,但国事要紧。母后知道你们安好,就心安了。”
“对,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到时候在织宝登基大典之后,为你们完成大婚。”
月昊笑著说道,慈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看好你们哦。”
他温声开口,望向星遇的目光里满是讚许。
“织宝的髮饰,好像是遇儿那里的海蓝宝石做的吧。很用心啊!”
没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
大门已经关上了。
“你们母后如今还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你们回来再说。”
门內传来月昊的声音,带著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星遇站在门外。
整个人都傻了。
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望著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缕光,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口大锅砸下来,他们两个清清白白的兄妹,怎么就到回来大婚了?
他跳进无尽海都洗不清了。
他转头望向棠溪雪。
棠溪雪正低著头,肩膀微微颤动。
“妹妹。”
他幽幽开口。
“你还笑?”
棠溪雪抬起头。
眼里全是笑出来的泪花。
那泪花亮晶晶的,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衬得那双桃花眸愈发灵动可爱。
“哥哥……我没有笑……噗哈哈……”
话没说完,她又笑出了声。
星遇:“……”
这妹妹,不能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天。
天上那两道身影还在打。
打得天翻地覆,打得海沸江翻,打得连日光都被剑气与星辉遮去了三分。
再看一眼身边那个小没良心的。
她正低头逗弄怀里的银空,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仿佛天上那两位,跟她半点关係都没有。
他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罢了。
坏就坏一点吧,自己的妹妹自己宠著,他还是要的。
他的小珍珠,或许还是一颗黑心的小珍珠。
但那又如何?
“九极会盟就在后天,我们必须即刻启程了。”
棠溪雪抬起头,朝他弯了弯眼睛。
“哥哥,那我们白玉京相会。”
海风拂起她的长髮,那一袭蓝白青花的綃纱长裙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在云舟之上,整个人亮得像颗会发光的小珍珠。
那两个前一刻还在大打出手的高岭之花,此刻在她面前,又是一副和睦景象。
星遇点点头,目送云舟缓缓升空,渐渐远去。
海国的仪仗队也再次从海路出发,日夜兼程,奔赴北辰帝国的白玉京。
云舟破云而行,穿行在层云之上。
棠溪雪立於船头,望著渐近的北辰天际,轻声低语:
“皇兄,母后,我们很快就能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