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出口。
风卷著沙尘，肃杀之气在两人身上蔓延。
枯树乌什的褐木利爪已经扎进了赌徒罗里的脖颈，渗出血珠。
罗里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些，还有心思用拇指將那枚硬幣弹上半空。
“叮。”
接住。
再弹起。
“叮。”
“我说过了，乌什。”
罗里嘆了口气。
“人面鸟群失控了，它们疯了，进入了完全的无差別攻击状態。”
“在那种情况下，谁死谁活，看的是概率。”
这一次，他让硬幣在指上翻滚了两圈，最后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她的运气不好，就这么简单。”
他露出十分悲痛，和一丝遗憾的表情。
“我冒著被撕碎的风险衝进去，也只捡到了一些尸体碎片，还有这个。”
他用空著的那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骨哨，递到乌什面前。
“她的东西，对吧？留给你做个念想。”
乌什没有接。
他的眼珠死死盯著罗里看了很久，他收回了利爪。
接著，几根枝丫从他的身躯弹射而出。
“噗噗噗”几声闷响，扎入旁边的岩壁，整个人被枝丫的弹力带著弹射出去。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峡谷上方。
罗里的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伊莉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峡谷深处走了出来。
她靠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眼底是见惯了太多骯脏事后才会有的那种漠然。
万小六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地看著这一幕。
“这人什么毛病？”
“他的人不是还在这儿等著復活呢吗？自己一个先跑了算怎么回事？”
一个怪谈世界的年轻人走上前。
他的皮肤上覆著一层细密的青色鳞片。
“我们的首领，他开始相信你们说的话了。”
“他离开，去找其他的据点，召集更多的人手。”
鳞片青年说完，敬畏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陈玄。
那里，正上演著一场他们过去无法想像的神跡。
黑水像活物一样蔓延开，填满峡谷中每一条乾涸的沟壑。
陈玄低头看著，感受著这股全新的力量。
和过去每一次见到的冥河一样，漆黑、粘稠、了无生机。
但又不一样。
黑水的深处，有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光。
无数细弱的光芒，像是沉在河底的磷火，在冥河的底层流淌。
隨著陈玄的意志，冥河的流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眾多残缺的肢体在黑水的托举下，缓缓靠拢。
断裂的骨骼找到骨骼。
撕碎的肌肉找到肌肉。
散落的器官重新归位。
已经有几具最完整的尸骸，胸腔开始出现了微弱的起伏。
第一次施展这种力量，他几乎耗尽了全部精力。
现在，【死亡】规则已经逐渐成了一件趁手的工具。
远处。
唐僧的身影早已站在了峡谷的最西端。
猴尸歪著脑袋，看了一眼峡谷里，那些从黑水中缓缓坐起、茫然四顾的“復生者”。
“死人能活，活人会死。看来看去，有什么意思。”
唐僧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待短短时间，转过身，迈开步伐继续启程了。
猪八戒缓慢往前挪，经过陈玄身边的时候。
它停了下来，巨大的头颅转向陈玄。
“沙师弟。”
“你的事弄完就跟上，师父可等不了太久。”
陈玄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远去的方向，轻轻点头。
……
“这孩子……接下来谁带啊？”
万小六挠头，一脸为难。
李美研已经返回了蓝星后，念奴哭了太久，眼泪都快干了，只剩下些可怜巴巴的抽噎。
“我也不是不能带。”
“但是我这人毛手毛脚的，万一……”
“我来照顾吧。”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侧面传过来。
万小六下意识立即点头，“行嘞，那就麻……”
话说了一半，他扭过头。
贪狼站在三步之外。
她正对著万小六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抱孩子”的姿势。
问题在於……
那张脸上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眼窝深陷，无比惊悚。
而她伸出的手，是十根幽幽冷光的黑骨利爪。
此时。
万小六的表情变化，堪称一门艺术。
念奴也瞬间安静了。
“……”
他和贪狼对视了两秒。
他发出两声乾笑，在贪狼的眼神变得危险前，以丝滑无比的速度转过头，对著不远处的鬼谷大喊：
“鬼谷！”
“我看照顾孩子的事儿吧，我觉得还是我们来比较合適。”
鬼谷看了一眼贪狼，又看了一眼万小六怀里往后缩的念奴。
“目前来说，这是最妥当的安排。”
贪狼收回了双手，停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开了。
鬼谷没有在这件小事上多做停留，他转向了另一个人。
“玉衡。”
鬼谷走到丁若谷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一样。”
“你是被怪谈世界正式召唤进来的天选者。”
“通关返回的渠道还在。你可以回去。”
“高老不会为难你。”
鬼谷补了一句，“即便你现在这副模样……龙国也有能力让你过上正常的生活。”
丁若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远处，在金芒与黑水的交匯处，最后几具死者的躯体正在重塑。
那是何等宏伟、何等震撼的一幕。
一年前，他刚来这里，就拼了命想离开这个地方。
想回到蓝星，回到那个有家人、有正常食物的正常世界。
但现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位置。
这副被怪谈污染、又被规则重塑的身体，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我不走了。”
“过去那段时间，我確实很想回去。”
“不过车迟国这一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
“留下来，亲眼见证一下新时代的开头吧。”
丁若谷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气质都出现一丝变化。
他转向眾人，开始清晰地分配任务。
“罗光，去接应后面的火种小队，他们应该已经到达预定坐標了。”
“高老那边的意思，金湖的残余价值极高，后续会安排大量人手进驻此地。”
“其他国家的火种计划成员，也会在评估后陆续加入。”
“如果一切顺利。”
“这里，就是龙国在怪谈世界的第一个永久的大本营。”
……
……
现实世界，蓝星。
怪谈世界的奖励，让无数绝症患者奇蹟般康復过来。
蓝星人的体质在一周之內飆升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曾经的奥运成绩，现在隨便一个普通的人热身时就能做出来。
按理说，这应该是值得不少国家的举国欢庆的时刻。
但所有城市的广场上，都没有任何庆祝的人群。
因为……
盘踞在蓝星三分之一天空上的那片黑云，没有消散半分。
那一只只长满旋转眼球的血肉巨手，依旧在从云底探出。
它们还在。
没有动。
但也没有消失。
它们悬浮在各大城市的上空，只要有人出现在眼球的注视下，就会立即落下。
阳光照在血手上面，投下的巨大阴影，一只就能覆盖整个街区。
他们已经在这样一个个巨大的阴影下，在不见天日的家中、在地下里，生活了太多天。
希望和绝望，就这么荒谬地共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