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蝶姬眸底灵光一闪,心头方才縈绕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马秉方才递来的那记眼色,分明是要她配合,以蛮兵为由,劝关羽退回武陵山。
她唇角微扬,掠过一抹瞭然。
经此临沮一行,她才算真正见识到何为运筹帷幄,往日里对马秉的欣赏,此刻早已化为满心敬佩。
既是马秉之意,莫说只是配合演一齣戏,便是让她衝锋陷阵,她也心甘情愿。
她垂眸静思片刻,故意蹙起眉尖,迟疑开口:“將军恕罪,並非我不愿倾力相助,实在是临行之前,我已应允父王,接应將军之事完毕,便即刻率蛮兵返回武陵山。”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无奈道:“若是今日违背诺言,延误归期,父王必定怪罪,还望將军多多体谅。”
关羽闻言,身躯猛地一僵,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
紫蝶姬是蛮王的女儿,並非他麾下的將士,自己的军法,半分也约束不了她。
若她执意带蛮兵撤离,他纵有万般不愿,也无力阻拦。
蛮兵一去,他手中便再无可用之兵,一座空荡荡的临沮城,又如何守得住?
那些坚守待援,收復江陵的念头,终究不过是一场泡影。
一旁马秉见时机已至,忙上前劝道:“將军,事到如今,何必为坚守临沮,与蛮王交恶?
蛮王肯借兵前来接应,已是雪中送炭。若强行挽留,反倒伤了和气,得不偿失,坏了日后大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羽落寞的脸上,语气放缓,又补一道理由:“况且,此次东吴偷袭南郡,事出猝不及防,军中必有不少大汉將士,不愿屈身降吴。
依我之见,他们多半会逃往荆山、武陵一带,隱匿待机。不若暂且退回武陵山,一面派人联络残部,收拢扩充兵力;一面囤积粮草,休养生息。待兵精粮足,再挥师荆州,收復江陵,岂非比今日更有把握?”
关羽沉默良久。
他想起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后,他跟隨大哥刘备和军师诸葛亮,先取荆南四郡,再从孙权手中借得南郡,一步步稳住荆州大局。
建安十九年,军师率军入川,他独当一面,执掌荆州大权。
五年来,他励精图治,让荆州兵精粮足,也正是凭著这份底气,他才敢毅然发动襄樊之战。
可是,人生往往如此,盛极而衰。
就如烟花,短暂的璀璨过后,便会归於沉寂,只留下无尽的落寞。
五个月前威震华夏,这个月便败走麦城,形成强烈的反差。
心中的屈辱、悲愤与不甘,日夜折磨著他,令他夜夜辗转难眠。
他执意死守临沮,不肯退往武陵,不过是因为,在这里,尚能见到一丝收復江陵的希望。
那抹微弱的希望之光,是他活下去的支撑,亦是驱散心中阴霾的唯一慰藉。
抬手轻抚鬢角,指尖触到的,儘是花白髮丝。
年近六旬,人生已近暮年,时日无多。
若不能亲手收復江陵,不能为战死將士討还公道,他便是死,也难以瞑目!
可是,马秉说得没错,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要害。
如今他手中无兵可用,临沮城孤悬一隅,根本难以久守,若是执意坚守,只会落得个自取灭亡的下场。
暂且退回武陵,收拢残兵,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或许,这当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亦是唯一的退路。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马秉脸上,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点头的那一瞬,心中激愤与不甘,非但未曾消散,反倒如被引燃的烈火,愈燃愈烈。
......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
武陵山椿木营台地上的春风,仍带著未消的料峭寒意,却吹不散营房之內的融融暖意与满心期盼。
营房木门被猛地推开,关羽一身绿袍立在门口,步履沉稳如旧,眉宇间却藏不住急切。
关平紧隨其后,满面风尘,掩不住眼底光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关银屏走在最后,嘴角噙著浅笑,脚步轻快。
屋內,胡氏正抱著熟睡的关樾,指尖轻拂孩子发顶,神色憔悴。
她身旁的赵氏双手交握,双目失神,满心惶然。
房门一响,胡氏与赵氏猛地抬头,目光齐齐落在门口三人身上。先是一怔,隨即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滚滚而落。
胡氏猛地起身,怀中关樾已然惊醒,小身子轻轻一动,茫然四顾。
她连忙稳住身形,轻轻放下孩子,脚步踉蹌著朝关羽奔去,哽咽出声:“夫君......你回来了......”
关羽心中一酸,面上依旧平静,伸手稳稳扶住她,声音放轻:
“我回来了,你们都可安好?”
一旁关平早已快步走到赵氏面前,二人相对无言,他眼眶泛红,她泪流满面。
关银屏上前,牵起关樾小手,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逗弄。
一家人终得团聚,彼此诉说著这段时日的流离与牵掛,又哭又笑,百感交集。
经此劫难,关樾也懂事不少,绕著祖父与父亲嬉闹,逗得二人眉开眼笑。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胡氏望了眼左侧角落低语的关平夫妇,又看了看右侧逗著孩子的关银屏,目光缓缓收回,落在夫君左臂之上。
“夫君,听闻你左臂受了伤,可曾痊癒?”
关羽活动了一下左臂,淡淡一笑:“无妨,不过皮外伤,早已无碍。”
胡氏长长舒了口气,喃喃道:“没事就好。”
她目光再转向女儿,见关银屏笑靨明媚,心中忽然一动。
“夫君,子衡这孩子,如何?”
一提起马子衡,关羽脸上瞬间漾开笑意,眉宇间儘是讚赏:
“这孩子,当真了不得。神机妙算,遇事沉稳,竟堪比军师,实在出人意料。此番若不是他,我与坦之,怕是凶多吉少。”
他一生自视甚高,能得他如此盛讚之人,寥寥无几。
胡氏心中一喜,试探著开口:“那银屏与子衡之事......”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此前庞氏曾与她私下商议婚事,她也曾问过夫君,却被他以马子衡不过紈絝子弟,难当大任为由,一口回绝。
如今子衡这般出色,又立下大功,更得夫君如此讚誉,想来,他断无再反对的道理。
不料,关羽听闻此言,脸上笑意瞬间褪去,神色骤然一沉,眼底只剩凝重与迟疑。
他缓缓抬眼,望向不远处笑容灿烂的关银屏,目光闪烁,心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