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把人让进来,客气了一句就退出去,带上了门。
高阳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娄振华。
这是高阳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位轧钢厂的私方代表。
他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料子不错,剪裁合身,不像普通干部穿的那种宽鬆样式。
头髮梳得整齐,一丝不乱,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挺好。
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
不大,但亮,看人时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人看透。眼角有几道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常年算计留下的痕跡。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不急不躁,等著高阳先开口。
那种气定神閒,是几十年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见惯了大场面,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等。
高阳心里明白。
像娄振华这样的资本家,能在这座城里活下来,產业能撑到公私合营还没被吃掉,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解放前,他跟各路人马周旋——军阀、日偽、国府,哪一方都打过交道,哪一方都没把他怎么著。
解放后,他又能跟新政权接上头,在轧钢厂掛个私方代表的牌子,每年拿股息,日子照过。
靠什么?
靠的就是杨卫国这帮人的帮衬和保护。
道理很简单,利益。
杨卫国需要娄振华的钱和关係网,娄振华需要杨卫国的权和政治庇护。
两个人各取所需,绑在一块儿,这些年没少捞好处。
原剧里头,后来李怀德去抄娄家,翻了个底朝天,毛都没捞著。
为啥?
第一波早被杨卫国这伙人弄走了。
杨卫国是轧钢厂第一批被打倒的人,为什么?根子就在这儿。
“高科长。”
娄振华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带著点笑意,听起来挺客气,“你可能不认得我,我是娄振华,厂里的私方代表。今天冒昧过来,耽误你几分钟。”
高阳点点头,伸手示意:“娄厂长,请坐。”
娄振华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最后落在高阳脸上。
“高科长年轻有为啊。这次事故,我听说了,你们医务科反应快,处置得当,救了不少人。路司长、谢书记都表扬了。不容易,真不容易。”
高阳没接这话茬,等著他的下文。
娄振华见他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
“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过来,是想跟高科长聊聊杨卫国同志的事。”
他顿了顿,看著高阳。
“高科长,你可能不太清楚厂里这些年的情况。咱们厂的设备,有不少是前几年苏联还在的时候引进的。那些洋玩意儿,用惯了还好,一换人就抓瞎。懂那些设备的人,全厂就那么几个。杨卫国同志是其中之一,他从建厂就在这儿,一步步干上来,熟悉情况,能压得住场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推心置腹:
“我是私方代表,说话可能有人不爱听,但我得说句公道话。这个轧钢厂,没了谁都行,要是没了杨卫国,生產的事儿,难搞啊。他下去了,换个人上来,光是熟悉设备就得一年半载。这一年半载,產量怎么办?任务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高阳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茶都不想泡了。
娄振华见他不吭声,也不急,继续往下说:
“我今天过来,也是想替杨卫国说上几句话。他不是没有错,该负的责任得负,该受的处分得受。但是,有些事,得看怎么看。”
他压低了声音:
“比如,这次医务科採购的那些外伤药品。我听说了,採购量不小,比平时多出好几倍。这本来也没什么,工作需要嘛。可偏偏这批货到了没几天,锅炉房就出事了。高科长,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他看著高阳,眼睛里有光。
“我不是说这事跟你有关係。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借这事做文章,把方向往別处引,那对杨卫国同志,对咱们厂,都不是好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阳听明白了。
娄振华的目標,是那批异常採购的医药清单。
只要坐实了这是李怀德有意为之,就可以把这场事故定性为“人为製造的斗爭”。
杨卫国的责任就能被冲淡,甚至被掩盖。
到时候,调查的方向就变了——不再是追究生產安全责任,而是追查“谁在搞破坏”。
李怀德就得进去。
高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娄厂长,”他说,“医务科的採购,是按程序走的。需要什么,报什么,批什么,买什么。单据都在,帐目都清楚。调查组要是问起来,我照实说就是。”
娄振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高阳这话,软中带硬。
照实说,就是不说假话,不按他的意思说。
“高科长,”娄振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你还年轻,有些事,可能没看透。厂里这潭水,深得很。有时候,帮人一把,也是帮自己一把。”
他说著,把手里的匣子放在桌上。
木头匣子,暗红色,巴掌大小,看著有些年头。
娄振华打开盖子,转过来,推到高阳面前。
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十条黄鱼。
大黄鱼。
这年头,黑市上一两黄金能换一百多块钱,一百两就是一万多块。
高阳一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得攒十年。
娄振华看著他,脸上带著笑,那笑里有点东西——篤定,还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高科长,一点心意。你这次辛苦了,又受了惊嚇,该补补。这不算什么,就是点小意思。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
高阳看著那匣子金条,心里转了几圈。
这傢伙真是下了血本。
用资本家的那一套,来做关係。
也不知道他胆子为什么这么肥。
娄振华这段时间没閒著,到处搜集高阳的信息。
轧钢厂新秀,二十岁,副科长,协和医院特聘顾问,路司长、谢书记都看重。
这小子喜欢什么?
娄振华打听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高阳喜欢钱。
证据?
他一个人住,经常半夜吃肉喝酒,香味飘得满院都是。这年头,肉是隨便吃的吗?不是有钱,就是有门路。
他那个烫伤软膏,说是自己研发的,可研发不需要钱吗?原料哪来的?
他跟协和合作,协和给他什么好处?肯定是钱。
娄振华越想越觉得自己看准了。
年轻人嘛,有本事,有野心,喜欢钱,正常。只要喜欢钱,就好办。
他今天带这十条大黄鱼,就是吃定了高阳会收。
可高阳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
“娄厂长,这东西,我收不了。”
娄振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高科长,你別误会。这不是贿赂,就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心意。咱们以后常来常往,互相帮衬..........”
“医务科的採购清单,调查组要看,我给看。调查组要问,我照实说。这件事,就这么简单。”
高阳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娄厂长,你这些东西,该送哪儿送哪儿。我这儿用不著。”
娄振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看著高阳,眼睛里的光变了——从篤定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阴沉。
“高科长,”他的声音也变了,低了下去,带著点凉意,“你年轻,有前途,我不为难你。可有些事,你得想清楚。杨卫国同志倒了,换上来的人,就一定会对你更好吗?这厂里,以后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高阳看著他,没接话。
娄振华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把匣子盖好,收回手里,站起身。
“行,高科长,今天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有——愤怒,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门关上了。
高阳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娄振华刚才那样子,鼻子都快气歪了。
可他没別的办法。
十条大黄鱼,压不住一个不想收的人。
他办这个事儿,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不过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找许大茂,听晓娥说许大茂跟他的关係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