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破碎拼图
他————”
安娜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
她用力咽了一下，试图润湿那备受折磨的声带。
“他有————心臟的病。”
她用一种磕磕绊绊的英语吃力地解释著，同时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旧伤。在————军队里————留下的。”
杰克没吭声。
他就那么靠在壁炉边，抱著胳膊，一双眼睛就那么盯著她。
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和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安娜知道，这个简单的理由根本糊弄不过去。
自己想活下去，想真正地留在这里获得庇护，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能让他信服的“价值”。
而“价值”的第一步，就是坦诚，或者说，是看起来足够坦诚。
安娜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像是在脑海里飞速地筛选著词语，也在艰难地决定，哪些碎片可以丟出来，哪些又必须死死地埋进心底。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
“我们————从德国来。”她缓缓地吐出这句话，这一次，她很聪明地夹杂了一些更简单的德语词汇，她敏锐地察出，杰克似乎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的含义。
“普鲁士。”
杰克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她一个继续下去的信號。
得到这个回应，安娜似乎鼓起了一点勇气。
“我的家————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军人。”
说到这里，她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著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深入骨髓的厌倦。
“他们要我————结婚。”
她顿住了，似乎在脑子里拼命搜索著那个最精准的词。
最后，她放弃了蹩脚的英语，直接吐出了一个德语词。
“eineverbindung.”（一场联姻。）说完，她又立刻用最简单的英语补充解释：“为了————·地，工厂————还有————权。”
杰克看著她，心里毫无波澜。
这个解释，完美符合了他对旧大陆那些腐朽贵族的所有刻板印象。现实，冷酷，把子女、婚姻、乃至一切都当成可以摆上天平的筹码。
“我不愿意。”
安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的人生，不是————交易的商品。”
她再次看向杰克，那双一直显得有些死寂的灰色瞳孔里，终於“噌”地一下，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不是为了求生而摇尾乞怜的火苗，而是一种属於灵魂深处，寧死也不肯屈服的烈火。
“所以，我逃走了。”
“卡尔————他不是僕人。”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纠正了自己之前的说法，也或者说，是纠正了卡尔在临死前为了保护她而对杰克撒的谎，“他是————我父亲的副官。看著我长大。他————相信我。”
杰克看著她，这个解释完全符合他对旧大陆贵族的所有想像。腐朽，现实，把一切都当成交易。
她的话语是破碎的，像一幅被摔碎的拼图。但杰克凭藉著自己的理解力，和前世在各种信息轰炸下培养出的逻辑能力，迅速在脑海中將这些碎片拼接起来。
一个不愿接受政治联姻的普鲁士贵族小姐，在忠心耿耿的老兵的帮助下，带著家族的金幣，横跨大西洋，逃到了这片號称“自由”的土地。
她们的目的地，或许是东海岸的某个大城市，纽约，或者波士顿。但某种原因—一也许是追兵，也许是意外—让她们不得不一路向西，深入这片蛮荒的內陆。
然后，她们遇上了那些同样绝望的移民。卡尔的死，不仅仅是因为心臟病和严寒。
“移民营地。”杰克说出了一个词。
安娜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们————抢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卡尔有枪，但是————他们人太多了。枪声————惊动了更多的人。我们只能跑。在暴风雪里————我们迷路了。”
杰克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场暴风雪里，从河边传来的密集枪声。原来，那场內让的导火索，就是这两个外来者。他们像两只闯入狼群的肥羊，瞬间引发了最血腥的爭夺。
卡尔在且战且退中，心臟病突发，又加上失温，最终耗尽了生命。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凭著军人的直觉和求生的本能，朝著这片荒野中唯一可能存在人烟的方向，挣扎著爬了过来。
因为在旷野上，只有山麓的树林，才有可能建起一座能抵御暴风雪的木屋。
而他，和安娜，正好撞进了杰克的“捕兽夹”。
逻辑，通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它解释了她们的来歷，解释了金幣的来源，也解释了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杰克知道，这绝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隱瞒了家族的名字，隱瞒了联姻对象的身份，更隱瞒了她们为什么不向美国官方求助，反而要像野狗一样在荒野里躲藏。
能让一个忠诚的老兵不惜性命也要保护她逃离的，绝不仅仅是一场不情愿的婚姻那么简单。这背后，必然牵扯到更深层次的、足以致命的政治漩涡。
杰克没有追问。
他知道，追问也问不出什么。她只会在她认为必要的时候，给出她认为必要的信息。
他站起身，拿起角落里的空水桶。
“你的解释，我接受了。”他平静地说道，“在这里，没人会把你当成交易的商品。”
说完，他拉开那两根沉重的门门，推开橡木门，走了出去。
冰冷的风雪气息瞬间涌入，让安娜打了个冷颤。
她看著杰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看著那扇门又被重新关上，將她与外界隔绝。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准备好了一系列的谈判说辞，准备好了用自己的学识一植物学、医学、
多国语言——来换取生存的空间。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谈判的机会。
他只是听完了她的故事，然后给出了一个结论。一个更像是审判，而非承诺的结论。
“在这里，你很安全。没人会把你当成交易的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