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凉州人再次发起全面猛攻。
与此同时,上千凉州骑兵沿著护城河,绕城吆喝:“我等入城,只诛吕布!三日不降,尽诛大臣,以清君侧!”
“我等入城,只诛吕布!三日不降,尽诛大臣,以清君侧!”
正率军在城上大战的吕布听到这些吆喝,不由一怔,脸上露出苦笑。
他知道,长安城最多只能守三日了,自己要做好撤退的准备了。
身旁荀棐道:“温侯勿忧,此敌人惑心离间之计,我等唯温侯之命是从。”
吕布摇头不语,方天画戟横扫,两个刚衝上城头的凉州兵惨叫著飞了出去。
不久之后,崔烈匆匆赶来稟报,尚书台召他到麒麟殿议事。
……
未央宫,麒麟殿。
气氛凝肃,在座的大臣皆沉默不语。
天子刘协道:“凉州人之言,诸卿以为如何?”
王允肃然道:“此李傕、郭汜离间之计!用心险恶,朝廷若是妥协,乃自毁国之干城,威严尽丧!他日谁復为朝廷尽忠?”
眾大臣神情变幻,並没有像往常那般附和。
这时,马日磾道:“若李傕、郭汜大兵初至长安时,朝廷畏惧妥协,自是会损伤声望。然如今激战十日,凉州兵劳而无功,死伤数倍於我,此足以彰显朝廷天威,此时再与凉州人议和,是朝廷恩威並济,为消弭战乱、安定京畿之举,臣以为並无不妥。”
黄琬皱眉道:“太尉所言,是要应凉州人所请,诛杀温侯乎?若再要诛王公,復当如何?”
马日磾面色微变,道:“这……自是不可诛杀温侯,不可牵涉王公,我等只赦免凉州人,封官授爵,安定其心即可。”
黄琬不以为然道:“若凉州人进城,一意要诛杀温侯,何人可阻?”
马日磾面色涨红:“朝廷自是要劝阻,温侯善战无双,凉州人岂能得逞?”
这时,崔烈忽然开口道:“我闻温侯尝嘆息鲜卑入寇故乡,父老遭难,恨不能回并州扫平鲜卑。若果要议和,或许拜温侯为征北將军,使其带兵去并州討伐鲜卑,亦不失为国尽忠也。”
黄琬默然。
士孙瑞点头道:“温侯忠贞护国,朝廷当赏,以激励士气。”
前將军赵谦、司空淳于嘉等大臣纷纷附和。
车骑將军皇甫嵩沉默不语。
王允恨声道:“若议和,朝廷必受辱於鼠子也!”
马日磾摇头道:“凉州人兵强势眾,长安兵少,虎賁、羽林皆已参战,再无余兵。若不议和,恐长安守军覆没,届时凉州人入城,大肆屠戮,朝廷无兵可用,亦要受辱。”
天子刘协看了一眼王允,道:“尚有三日,诸卿且仔细思量,容后再议。”
……
午后,经歷大半天廝杀,凉州兵再一次被打退。
今日凉州人的吆喝,换来的是并州军更加激烈的反击,丟下了数千具尸体,护城河都被鲜血染红了,让李傕、郭汜脸色发黑,更加焦虑暴躁。
凉州军最近的粮草全靠劫掠长安周边诸县,但诸县百姓在不断逃离。
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材都得去更远处寻找,导致器械供应后继无力。
凉州军的士气也在不断消退。
城楼上,吕布巡视四方,连续几日大战,將士都有些疲惫,战死的守军在增加,受伤的士兵更多。
太医丞带著医师在为伤兵处理伤口。令吕布惊异的是,这个时代的医师处理创口已经有一套很完备的手法。没有消炎的意识,但已经有消炎的做法。
止血主要是使用血余炭,也就是烧焦的发灰,还有烧灼止血法,而后用特製的药酒清洗,都可以一定程度消炎,最后用布条包扎。
思及华佗已会使用麻沸散做手术,吕布对这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个时代没有青霉素等药物,一旦受伤,致死率是很高的,尤其是破伤风。
吕布前几日寻找酿酒师,想要尝试蒸馏高浓度酒精。他前世扶贫,对很多產业都有研究。只是他赫然发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蒸馏的方法和器具,由甑、釜对接而成,设有导流管。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覷,很多技术相当精湛。不过时人更喜欢口感甜柔的低度酒,蒸馏器具很少见,顶多蒸馏一次,浓度略高。至於更高浓度的酒,时人不喜那种口感,也没有酿造的意识。
吕布便让那些酿酒师反覆蒸馏,约摸著浓度足够了,便交给医师用於伤口消毒。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巡看四城,张辽、徐荣、侯成、成廉都不同程度受伤,宋宪更是战死,让吕布颇是伤感。
跟著他和张辽的并州军还好,北城跟著侯成三將的并州军损失较大,吕布增派的禁军也死伤超过四成,原本的守城护卫已近乎全军覆没。
北城战事最为惨烈,吕布和荀棐去北城参战也最多,然而北城城墙就有十五六里,纵然吕布再强,也无法全部兼顾。
至於东城徐荣,应对张济还是游刃有余。
六月初四,朝廷下詔,温侯吕布体国忘身,忠贯日月,果毅驍勇,克定祸乱,功在社稷,拜征北將军,持节,仪比三司。
眾將为吕布贺。
征北……与歷史上不同了,名更正言更顺。
吕布眼里闪过莫名的神色,心中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
他知道朝廷风向变了,王允此前决策失误,导致朝廷陷入危难,如今已经难以完全掌控朝局了。
歷史上凉州城破得突然而蹊蹺,没给朝廷反应的机会,如今凉州人久攻不下,又强势要挟,朝廷才发生了诸多变故,应该是朝堂上关西的大臣占据了上风。
他心中也鬆了口气,无论情势如何,朝廷即將作出抉择,他也该抉择了。
并州军如今伤亡还算可控,早撤离也好。
只是还有一事吕布心中放不下,歷史上凉州兵入城之后放兵掳掠,吏民死伤过万,已算惨烈。
如今凉州兵十日攻城,伤亡惨重,李傕、郭汜都险些死在他的手下,以凉州人的凶性,很可能会屠城报復。
作为曾经的一名新时代军人,吕布拥有的自然不只是勇武,还会用脑子,擅长分析,理论联繫实际。
他前世学习古军事时曾看到过一个伤亡率理论。
冷兵器作战,伤亡超过百分之五,纪律差的军队就可能阵脚不稳,出现逃兵。
伤亡超过一成,就会大概率引发大规模溃败。
能够承受两成以上伤亡並继续有效作战的军队,基本可被视为精锐之师。
能承受五成以上伤亡的军队,极为罕见。
对於并州军而言,兵力少且处於防守状態,在心理上处於劣势,理论上抗压能力会差点,以如今并州军的素质,伤亡百分之三十大约就是崩溃的底线。其他守城军更不用说了。
不过吕布在战后坚持巡城,关心士兵伤势,保证士兵良好的伙食与救治,並不断出言宽慰,打气鼓劲,让守城士兵放鬆紧绷的情绪,能够最大限度提高士兵的崩溃閾值,稳定军心。
如此,并州军伤亡即便超过一半,都能再战。
如果动輒打骂,那士兵的情绪只会崩溃得更快。
这或许就是名將与普通將领的差別之一。
歷史上无论吴起还是关羽,都做的不错。张飞是反例。
事实上这场大战对并州军本身也很重要,在长安閒散了一年多,实际战力减退,是不如凉州兵的。要重塑巔峰战力,必须经歷一场大战的洗礼。
而长安防御战正好,节奏渐强,损失可控,代价最小。
至於城门护卫的巨大损失,也不是吕布偏心,而是真的带不动。
残酷的战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