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城北战事暂时结束。
吕布望著城墙上惨状,暗嘆了口气。战况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別看他们此前占据上风,凉州人一旦攻上城墙,强弱会立时逆转。
面对凶悍的凉州兵,并州军还能一战,城门守卫则完全无力抵挡,甚至崩溃逃跑。
难怪歷史上数千并州军几乎全军覆没,只余下百余骑逃走。足见吕布是尽力了,并州军是尽力了。
实在是长安其他兵马太弱。
好在他此前將武库中的甲冑都配给了长安守军,其中并州军、射声营、步兵营、越骑营及部分禁军都是铁甲,城门守卫普遍披的是皮甲。
若非给这些守卫披了皮甲,恐怕伤亡会更惨重。
不是吕布假公济私捨不得给城门护卫配备铁甲,主要是他们体力普遍不继,披不动铁甲,吕布也无可奈何。
铁甲的防御確实很强,一直战斗在一线的并州军、射声士和步兵营士兵伤亡微乎其微,让吕布心中略感欣慰。
事实上武库中的鎧甲还有不少,都让魏续和庞舒连夜运走了。
吕布慨嘆武库甲冑多,却不知道据史记录,西汉末年仅东海郡的郡级武库就储备了各类甲冑二十万件,包括铁甲六万三千副,皮甲十四万,铁甲札五十八万片,马甲五千余套。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像力。
事实最能教训人,下城时,吕布已经能看到横门侯顾不得休息,在组织青壮搬运石块木头上城了。
累是累了些,但能阻止敌兵登上城墙,对他们而言就是大善。
刚下横门楼,一个亲卫匆匆赶过来,低语几句。
吕布神色不变,淡淡地道:“行动罢。”
片刻之后,吕布骑著马,带著禁军路过夕阴大街时,突然一支箭射过来,落在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吕布嘴角抽搐了下,秦谊已经拔剑大吼:“有刺客!”
亲卫李黑带著几个人立时扑向射箭的方向。
吕布坐在马上,声音有些沙哑,对身后的越骑校尉王欣,以及刚刚赶来了解战况的城门校尉崔烈道:“攘外必先安內,十万凉州乱兵在外,优势在敌,若不先除內患,恐长安顷刻城破,我等万劫不復。”
王欣大声道:“正是如此,越骑听从调遣,必诛內贼!”
崔烈面色肃然:“內贼当诛!”
说话间,李黑已经返回:“稟温侯,贼人已招供,是杨定狗贼所为,要害温侯,迎逆贼入城!”
吕布还没说什么,崔烈已经厉声骂道:“杨定逆贼,枉顾朝廷恩义,该杀!”
吕布当即下令:“捉拿杨定,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杨定府上,几人正在计议如何刺杀吕布,忽然下人慌忙来报:大人!大事不好!有兵马打进来了!
杨定几人勃然色变。
有人失声道:“莫非事情败露?”
当即有人反驳:“可我等尚未行事……”
“该如何是好?”
杨定镇定地道:“我府上有三百死士,如今大军围城,长安城里谁敢动我!”
话音刚落,外面喊杀声、惨叫声清晰传来。
杨定为凉州大人,出身豪族,隨董卓入关时带有三百多部曲,战力不俗,是他的底气所在。
然而面对吕布亲卫营、射声营和越骑营的合击,步兵与射手的配合,挟城头鏖战之杀气,整个杨府犹如纸糊一般,一击而破。
片刻之后,吕布看著被押到面前的杨定、李儒几人,挥挥手:“谋逆,推出去斩了!”
杨定嘶声大叫:“温侯何故错定我等谋逆大罪!”
吕布不耐烦地道:“刺杀本侯,还敢在此叫屈?”
杨定还没开口,他身旁一人就失声道:“汝怎知此事,我等只在计议,尚未行事……”
一旁崔烈厉声道:“果然是汝等谋逆!”
“竖子不足与谋!”杨定怒恨地看了眼身旁之人,面色铁青道:“我等並未行事,何以定罪!”
吕布却没理会杨定,而是看著跪在另一边的李儒。这李儒的人生可没演义中那么辉煌,什么董卓的女婿,首席谋士,都是虚构的。
此人原本是博士,董卓进京废少帝为弘农王,他投靠董卓做了弘农王郎中令,然后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鴆杀弘农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弘农王都死了,他还做了两年弘农王郎中令,真是被过河拆桥的典范。
这也是个狠人,可惜太狠了。
吕布眼神闪动间,突然嘖嘖道:“李文优,为了投靠董卓而鴆杀弘农王,真是取死有道。”
李儒似乎知道自己必死,冷哼道:“温侯为投董卓而杀丁原,亦英雄也!”
一旁眾人无不色变,吕布却义正辞严:“文优此言差矣,弘农王无过被害,何其无辜!然丁原,大恶也!畏惧胡人,弃守并州,勾结宦官,劫掠河內,火烧孟津,罪恶滔天,此并州之耻,我杀之无愧!”
李儒不由一呆。
吕布心中却是讚许,好人哪,果然又给了我一次当眾洗白名声的机会。
看了一眼左右,果然,崔烈、荀棐、王欣等人都是若有所思。
实在是吕布守城这几天,给他们留下了奋不顾身、忠心报国、智勇双全的英雄形象,此时吕布这么一说,他们立时就信了。
杨定忍不住大叫:“温侯……”
吕布喝道:“推出去砍了!”
亲卫二话不说,將杨定几人拖了出去。
吕布对身旁崔烈等人道:“据杨定所言,他们密谋造反,尚未行刺,那今日行刺恐怕另有他人。这长安之中不知还有多少魑魅魍魎,时局艰难,诸君皆要注意安全。”
眾人不由点头,暗赞吕布的处世之道。
他们却不知道,吕布早就让人暗中监视杨定了。
他不会忘记,歷史上正是有奸细从內部打开城门,才导致城破时吕布猝不及防,并州军损失惨重。
这一直是吕布思索的问题,史载是他麾下的叟兵內反,引李傕入城。
何谓叟兵,即可能是指蜀地来的士兵,也可能指西南一带的叟族等少数民族部落之兵。甚至原本的凉州军中都有不少叟兵。
此次整合长安军队时,吕布没有徵召叟兵,甚至把有些许嫌疑的越骑兵都排除在守城兵之外,再把并州军分布到各城,就是为了防范重蹈歷史覆辙,发生內反开城之事。
还有一个有重大嫌疑的就是杨定,这廝与胡軫劝说李傕郭汜后一起归来,胡軫很快谋反,杨定也就很有嫌疑了。而且歷史也证明了这廝不是什么好人。
监视杨府的亲卫提到杨定这两日秘密联繫李儒等董卓旧部,不知在图谋什么。
如此大战之际,吕布可等不及看杨定谋什么,便先发制人,上演了一出“刺布”之戏,一举將他拿下,除掉一个內患。
政治游戏的基本规则是,可以治某人的罪,但必须名正言顺。
吕布这也算苦心积虑,名正言顺地给杨定提前创造了谋逆之罪,让杨定死不瞑目。
吕布从来都是一个大度的人,要害他他的人,墓前都很好,坟头草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