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
    深圳宝安机场。
    飞机滑行、停稳、舱门打开。
    林东站在到达口，看著人流往外涌。
    程川第一个衝出来。
    终於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国內的空气，闻著就是舒服，没有国外那种说不出的味道。在美国待了这些日子，別的不说，就这空气，他想了好多次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背著个大双肩包，脸上带著那种藏不住的笑。看见林东，他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
    “林东！”
    林东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是那副样子。
    “到了。”
    程川嘿嘿笑了两声，回头朝后面喊。
    “哥！快点！”
    程屿拉著行李箱走出来，比他弟慢多了。
    急什么，又不是赶飞机。
    这小子，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又不是没见过，什么时候能稳当点啊。
    深蓝色的衬衫，收拾得整整齐齐，走过来的时候先看了看林东，又看了看周围。
    “林总。”
    林东伸出手。
    程屿握住。
    “一路辛苦。”
    程屿笑了笑。
    “还行。”
    程川在旁边已经迫不及待了。
    “林东，丁筱呢？没来？”
    “在公司。”
    程川点点头。
    “那咱们快走，好久没见她了。”
    程川一上车，就开始四处打量。
    黑色奔驰，真皮座椅，空调开得刚刚好。
    他摸了摸扶手，又看了看前面的阿豪，凑到林东旁边。
    “可以啊，这车够气派的。”
    程屿坐在后面，没说话，但也在看。看来林东在深圳，混得比想的还要好。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林东靠在座椅上，先开了口。
    “跟你们同步一下最近的进度。”
    程川凑过来，程屿也坐直了。
    “电池到了。atl的，能量密度580，数据今天应该能跑顺了。”
    程川愣了一下。
    “580？比市面上的高这么多？”
    林东点头。
    “atl实验室最新款。我们拿了二十块样品。”
    程屿在旁边点了点头。
    “那挺好。”
    林东接著说。
    “外壳也跑完了，公差0.1毫米，电池仓严丝合缝。苏晓雯已经定稿了。”
    程川眼睛亮了一下。
    “那现在壳子能看了？”
    林东看了他一眼。
    “到公司就能看到。”
    “主板方案呢？”程屿问。
    “等电池数据跑顺，今天应该能发。等板子回来就能跑。”
    程川在旁边插话。
    “那我们俩来了能干啥？”
    林东看著他。
    程川，射频。天线位置、射频参数、整机干扰，全得他盯著。现在外壳定了，电池搞定了，主板方案搞定了，他正好进场。
    程屿，结构堆叠。主板、电池、屏幕、摄像头这些东西怎么塞进去，怎么固定，怎么走线，全是他管。
    “你们俩先把方案看一遍。”林东说，“等配件到了，直接开干。”
    程川愣了一下。
    “配件还没到？”
    林东点头。
    “屏幕我去韩国谈。其他配件，我会安排王经理去採购。差不多十月份都能到齐。”
    程川想了想。
    “那这几个月，我们干啥？”
    “看方案，熟悉情况。等东西到了再说。”
    程屿嗯了一声。
    “行。”
    车子开进福田，高楼越来越多。
    程川趴在窗上，看著外面那些玻璃幕墙。
    “林东，你们公司在哪儿？”
    林东指了指前面。
    “那栋。”
    程川顺著看过去。
    “哪栋？”
    “最高的那栋。”
    程川愣了一下，多看了两眼那栋楼。最高的那栋，租在这地方，门面够用了。
    程屿在后面也往外看了一眼。最高的那栋。看来林东这边，比想像的要正式。
    车子停在国际科技大厦楼下。
    三个人下了车，往里走。
    电梯一路上升。
    程川看著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52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正对著公司的玻璃门，里面灯光明亮，能看到有人在走动。一整层，全是落地窗，视野开阔得不像话。
    程川迈进去，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圈。
    他转过头，看著林东。
    “林东，这一整层……租的位置还可以，应该不少钱吧？”
    林东看著他。这小子，还以为是租的。
    “买的。”
    程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程屿在后面也愣了一下。
    他们想过林东有公司，想过可能租了几间办公室，但没想过会是一整层买的。
    程川又看了看四周，咽了口唾沫。
    “行吧。”
    他站在原地，还在消化刚才那句话。
    买的。一整层。
    他刚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了角落里那个工位。
    丁筱正对著屏幕敲键盘。
    程川眼睛一亮。
    “丁筱！”
    丁筱抬起头，看见程川，嘴角动了动。
    “到了？”
    程川走过去，直接在她旁边站定。
    “到了！想我没？”
    还是这么无聊。
    丁筱没理他，看向后面的程屿。
    程屿走过来，冲她点了点头。
    “丁筱。”
    丁筱点了点头。
    “一路辛苦。”
    程屿笑了笑。
    “还行。”
    程川已经凑到丁筱屏幕前了。
    “你在写什么？”
    “驱动。”
    “什么驱动？”
    “屏幕的。”
    程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围。
    “这公司可以啊，比我想的大多了。”
    程屿也四处打量著。落地窗，设备，那面贴满草图的墙，还有那几个埋头干活的人。
    林东往前走了两步。
    “周承宇，触控算法。苏晓雯，设计。丁筱你认识。”
    程屿一一点头。
    程川在旁边插话。
    “就差系统和晶片了？”
    林东看了他一眼。
    “晶片能买。系统……还在找。”
    程川愣了一下。
    “还没找到？”
    林东没接话。是啊，还没找到。
    从上来到现在，就让財叔一直留意这方面的人。
    推过几个，简歷看过几份，聊过两个，都不行。
    要么是只会写应用的，要么是只会调內核的，没有一个是能从头搭框架的。
    他要的是能把linux改成一个手机系统的人。
    这种人太难找了。
    程屿在旁边拍了拍他弟。
    “行了，別问了。”
    门推开，张明远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著一沓列印纸，脸上带著点疲惫。
    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他愣了一下。
    林东开口。
    “程川，程屿。射频和结构。”
    张明远走过来，伸出手。
    “张明远。硬体。”
    程屿握住。
    “程屿。”
    程川也伸出手。
    “程川！以后多多关照！”
    张明远笑了笑。
    “互相照顾。”
    苏晓雯从那面墙前走过来，冲他们点了点头。
    “苏晓雯。”
    程屿点头。
    程川又凑过去。
    “你就是苏晓雯？我听丁筱说过，设计是你做的？”
    苏晓雯点了点头。
    程川看了看那面墙上的草图。
    他愣了一下，走近两步，凑近了看。
    那面墙上贴著几十张设计图。
    线条流畅的机身，占据整个正面的屏幕，底部只有一个圆形的按键没有键盘，没有翻盖，没有滑盖，什么都没有。
    程川转过头，看著苏晓雯。
    “这手机……没有按键？”
    苏晓雯点了点头。
    程川又看了看那张图，然后看向林东。
    “林东，这手机……”
    林东没说话。
    程川咽了口唾沫。
    “我操。”
    程屿也走过来，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那张最大的效果图上点了一下。
    “这个圆弧……加工难度不小。”
    苏晓雯在旁边接了一句。
    “难度是不小，但是我们李工能搞定。”
    程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睛没离开那张图。
    程川还在那儿愣著。
    “没有键盘，那怎么打字？怎么打电话？怎么……”
    丁筱在旁边头都没抬。
    “屏幕触控。周承宇在写算法。”
    程川转过头，看著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
    周承宇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程川又转回来，看著那面墙。
    “这玩意儿……真能做出来？”
    林东终於开口。
    “已经在做了。”
    程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真牛逼。不愧是击败了mark和在斯坦福跟贾伯斯同台演讲的男人。
    几个人站在那儿，聊了几句。
    张明远把手里的列印纸递给林东。
    “林总，电池数据跑完第一轮了。这是初步结果。”
    林东接过来，翻了翻。
    数字比他预期的还好一点。
    他抬起头，看著张明远。
    “主板可以发了。”
    张明远点头。
    “好，我今天就发出去。”
    程川在旁边听著，眼睛亮了。
    “主板发出去了？那等打样回来就能跑了？”
    林东点头。
    “等打样回来，等屏幕和其他配件到齐，就能跑。”
    程川搓了搓手。
    “太好了。”
    进度比他想的快。电池到了，外壳定了，主板发了。等屏幕和其他配件到齐，就能开始跑整机了。程屿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
    林东看著他们。
    从二月份到现在，六个多月了。
    那时候他一个人从汕头到深圳，口袋里一千多块钱，住在十五块一晚的小旅馆里。
    现在站在这里的，有斯坦福回来的射频和结构，有做硬体的张明远，有做设计的苏晓雯，有做嵌入式的丁筱，有做算法的周承宇。
    电池到了，外壳定了，主板今天发出去打样。屏幕下周去韩国谈，其他配件让財叔去採购。
    等这些东西都到齐，就能开始跑了。
    不容易啊。
    就是还差晶片和系统这方面的人才。
    晶片现阶段能直接买，研发倒是不著急，关键是系统……只能找人。
    实在不行，只能他先顶上。
    急也急不来，慢慢来吧。
    他开口。
    “今天先这样。你们几个，把方案过一遍。等东西到了，直接开干。”
    几个人点头。
    林东看向財叔。
    “带他们两个去工位上。安排好了来办公室一下。你们两个有什么需要的就找王经理。”
    財叔点头。
    程川比了个ok的手势。
    “行，等会儿见。”
    程屿点了点头。
    財叔带著他们往里走。
    林东转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过一张纸，开始写。
    屏幕：lg，ltps
    摄像头：omnivision，500万像素（如果拿不到就300万）
    存储：三星/海力士，容量按张明远的方案来
    听筒/扬声器：歌尔声学，找国內最好的
    马达：日本电產，或者国內的替代方案
    传感器：博世/意法半导体
    连接器：日本航空电子/广瀨
    电源管理晶片：德州仪器
    射频器件：skyworks/qorvo
    主控晶片：德州仪器 omap系列，让代理商报价
    他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些应该是现在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电池有atl，屏幕有lg，摄像头找omnivision，存储找三星。主控用ti，射频用skyworks。
    所有配件配上，应该够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被敲响。
    “进来。”
    財叔推门进来。
    “林总，安排好了。”
    林东点头，把那张纸递过去。
    “这些，安排採购。”
    財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
    “屏幕您亲自去谈，其他的我来联繫？”
    林东点头。
    “对。能签长期的就签长期，价格能压就压。第一批量不用太大，但可以拿未来的订单量来谈。”
    財叔点头。
    “明白。”
    林东顿了顿。
    “系统和晶片那边，有进展吗？”
    財叔沉默了一下。
    “您上次提的那几个……联繫过了。有一个在谷歌，一个在英特尔，都挖不动。”
    林东没说话。
    財叔接著说。
    “国內也问过几个，聊了两个，水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需要降降標准吗？”
    林东摇头。
    “不用。不能滥竽充数。”
    財叔点头。
    “好，我再找找。”
    林东看著他。
    “我和周承宇去韩国的签证，办好了吗？”
    財叔点头。
    “都办好了。机票现在订？”
    “订明天的。”
    財叔点头，又看了一眼林东。瘦了。眼睛里带著点血丝。
    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瘦多了。那时候在华强北，林东还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身上带著股劲儿，眼睛里全是光。现在那股劲儿还在，但人明显累多了。
    这几个月，从旧金山到斯坦福，从贾伯斯到atl，从接人到安排採购，哪一样不是他在跑？哪一样不是他在扛？
    財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我去办。顺便叫周博士过来？”
    林东点头。
    財叔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林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统，晶片。
    张明远是捡漏的，当时被人堵在巷子里要债。周承宇是和导师闹翻了，没地方去。苏晓雯是被前公司气走的。程川程屿丁筱是去斯坦福正好碰上。
    这些都是运气。
    那个时间点，那些人正好在那里。
    可系统和晶片方面的人，没那么好碰。
    搞系统的，早就被谷歌、微软圈走了。搞晶片的，英特尔、高通、德州仪器，哪一家没有挖人团队？那些人凭什么跟他？
    他揉了揉太阳穴。
    门又被敲响。
    “进来。”
    周承宇推门进来，推了推眼镜。
    “林总，您找我？”
    林东看著他。
    “签证办好了。明天跟我去韩国。”
    周承宇愣了一下。
    “林总，您上周说的时候我就记著了。只是……”
    “触控算法那边……”
    林东打断他。
    “我知道。”
    他顿了顿。
    “带你去谈lg的屏幕。是因为他们需要知道咱们的触控方案是什么样的，你在现场，可以直接把需求说清楚。等屏幕到货，你这边也能第一时间跑起来，节省时间。”
    周承宇听完，点了点头。
    “好。”
    林东看著他。
    “还有问题吗？”
    周承宇摇头。
    “没有。”
    林东点头。
    “明天一早，机场。”
    周承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关上。
    林东又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