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站在那里,看著茶几上那两样东西。
一张湿了的纸。一块老旧的布,纸上的字他已经看过了。
布上的花,他也看得很清楚。
他想起李大爷那天欲言又止的表情。
想起那个在绿地看孩子的女人,红著眼眶,问“孩子爸爸一定很爱他们吧”。
想起林琛在孤儿院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不像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他信了。
他真的信了。
可信了又怎样?
苏砚伸手,拿起那块布。
青灰色的粗布,手感粗糙,边角绣著一朵梔子花。绣工不算精细,但每一针都很扎实,像是绣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他把布举到眼前,看著那朵花。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婴儿,被这块布裹著,躺在某个地方。
冷。很冷。
然后有人把他抱起来。
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是另一个女人。
那个把他从路边捡回去的女人。
他的苏妈妈。
苏砚的眼眶更红了。
他想起苏妈妈的样子。
瘦瘦的,小小的,但力气很大。一个人管著几十个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从不对他们发脾气。
冬天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被子让给最小的孩子盖。
过年的时候,她会想办法弄点肉,每个孩子分一小块。
她从来没说过爱他们。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苏砚低头,看著手里的布。
他的亲生母亲,那个在绿地看孩子的女人,也给他绣过一块布。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没有吃过她做的饭。
没有被她在冬天抱在怀里取暖。
没有在过年的时候,分到她省下来的那块肉。
他只有苏妈妈。
只有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只有那个把他从路边捡回去的人。
苏砚的眼眶终於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著那块布,看著那朵花。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两年前,不对,是两年半前,那时候他是什么?
现在,他功成名就了。
冒出来一个哥哥?
苏砚忽然笑了,“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確实骂了,这是他很久没有说过的字。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雨还在下。
林琛应该已经走了。
那个所谓的哥哥,应该已经上车了。
他应该鬆一口气才对。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握著那块布,看著窗外的雨。
苏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把那块布放回茶几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主臥。
门推开。
天云正坐在床边,看著两个小傢伙。
慕云和念安睡得安安稳稳,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听到开门声,天云抬起头。
她看到苏砚的那一刻,愣了一下。
苏砚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天云的心猛地揪紧,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伸手抚上他的脸:“怎么了?”
苏砚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满是担心的眼睛。
看著她那张永远相信他、永远支持他的脸。
他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抱得很紧。
天云愣住了。
她被他抱著,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抱得更紧。
两个人就这样抱著。
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云沉默了几秒,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三年,但她她轻声说:“那就先不想。”
苏砚愣了一下。
天云抬起头,看著他:“今天先不想。明天再想。”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要怎么面对,都明天再说。今天你累了,我也累了,两个小傢伙也睡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今晚,我们什么都不想。”
苏砚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看著她那张永远让他心定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好像没那么乱了。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好。”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天云轻轻拍著他的背。
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雨还在下。
但这一刻,在这个房间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只是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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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雨中·晚上十点十五分】
林琛站在雨里。
他没有上车。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站在雨里,看著那栋楼。
看著某一层的窗户。
那个窗户,灯还亮著。
那是他弟弟的家。
老周撑著伞,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著林琛那张脸,心里堵得慌。
他跟了林琛二十年,见过他各种样子。意气风发的,运筹帷幄的,疲惫不堪的,愤怒失態的。
但他从没见过林琛这样。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崩溃。
是一种……空。
像是被抽乾了所有东西。
“林总……”老周终於开口,“咱们……回去吧?”
林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扇窗户。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
“嗯?”
“他信了。”
老周愣了一下。
林琛继续说:“他嘴上说让我走,说他不信。但他眼眶红了。”
他顿了顿:“他信了。”
老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是看著林琛,看著他脸上那些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林琛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车子。
“走吧。”
老周连忙跟上。
车门打开,又关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林琛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栋楼越来越远。
那扇窗的灯,还亮著。
他弟弟的家。
他弟弟。
林琛闭上眼睛。
眼泪终於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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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晚上十点半】
苏砚躺在床上,天云靠在他怀里。
两个小傢伙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安安稳稳。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隱约的雨声。
天云已经睡著了。
呼吸均匀,身体放鬆,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
苏砚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的睡顏。
看著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管林琛是不是他哥。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
不管以后要怎么面对。
他都有她。
有这两个小傢伙。
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苏砚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声,慢慢变得遥远。
他睡著了。
这一夜,很沉。
【主臥·清晨六点】
天云一夜没睡。
她就那样侧躺著,看著身边的男人。
苏砚睡得很沉。
沉得不像他。
平时他睡觉总是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可这一夜,他一次都没醒过。
天云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想著什么。眼眶还有些红,昨晚的痕跡还没完全褪去。
她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嘴唇。
这个男人。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嘴硬,心软,什么事都自己扛。
外面的人看他,是苏总,是砚神,是运筹帷幄的商业奇才。
只有她知道,他有多累。
只有她知道,他有多在意那些他从来不说的事。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哥哥。
一个先捅了他一刀、又拿著亲子鑑定来认亲的哥哥。
天云不知道他昨晚想了什么。
但她知道,他一定想了很久。
久到睡著的时候,眉头都还皱著。
她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就在这时,苏砚的眼睛动了动。
他睁开眼。
四目相对。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砚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人……”
天云没有让他说完,她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我看到客厅的报告了。”
苏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闭著眼,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天云看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抱著他。
就这样抱著他。
什么都不问。
什么都不说。
只是抱著。
苏砚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
“哇——”
一声啼哭,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紧接著,第二声啼哭响起。
慕云和念安醒了。
天云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但她还没动,苏砚已经弹起来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天云愣住了。
她看著苏砚从床上一跃而起,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小床边,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傢伙抱起来。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刚才那个闭著眼靠在她怀里的男人,瞬间变成了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
“乖,不哭,爸爸在……”
他低声哄著,抱著两个小傢伙轻轻晃。
慕云被他晃了几下,哭声小了一点。念安乾脆就不哭了,睁著大眼睛看他。
苏砚低头,在两个小傢伙脸上各亲了一口。
“饿了是不是?爸爸去给你们泡奶……”
他抱著他们,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天云。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管他是谁。”
“我的家人,只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