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作者:佚名
第109章 冰凤
第109章 冰凤
鄞州,林府暖阁之中。
窗外是泼天盖地的白,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將天地都裹进一片寂然的寒寂之中。
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剑,折射著灰白天光,森然之气透骨。
然而暖阁之內,却似另闢一方天地。
四壁並非凡木,而是少阳灵木嵌合而成,铭刻著著细密的防寒阵纹,地面铺设著厚实的火绒熊皮毯。
角落处,一座半人高的紫铜鎏金暖炉正静静吐纳著热意。
炉身上浮雕著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负日巡天图。
炉內燃的也非炭火,而是数枚赤阳石,稳定地散发著乾燥而充沛的热力,將满室烘得暖融如春,却无丝毫烟火浊气。
林正郗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沉香木扶手椅中,身著一袭墨青色锦袍。
领口与袖缘镶著一圈色泽温润的银狐毫,愈发衬得他面容清峻,眉宇间带著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手中一封薄薄的信纸上,若有所思。
距他不远处,一位美妇人身著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广袖交领袄裙,外罩一件绒羽压边的雪青色比甲。
云鬢轻綰,斜簪一支玉蝶赶梅步摇,气质温婉如水,静坐於铺著软缎的绣墩上,正是其妻孟舒嫻。
只是此时孟舒嫻那纤长的手指正轻轻地绞著一方绣帕,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忧色。
信封上的灵光缓缓黯去。
林正郗將信纸轻轻置於手边的灵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淡淡的轻嘆:“清鹤那孩子,还是去闭关了。”
孟舒嫻闻言,原本嫻静的面容倏地抬起,柳眉微蹙,焦虑之色再难掩饰:“这孩子————如此大事,也不先来信与我们细细分说,求得长辈护持或是建言也好,怎就这般自顾自地————”
林正郗抬手,虚虚按了按,语气虽缓,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族长既已点头,允他闭关,便证明清鹤自身积累已足,心性亦堪破境,强压未必是好事,如今,唯有信他。”
孟舒嫻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犊之情难以自抑,眉间忧色未散,低声道:“理是这般理————可寻遍鄞州,也未能寻得一头以『絳雪霖』成道的筑基妖兽。
前些年送去的那壶地心寒髓虽也是极好的宝药,可终究不如以同源仙基炼製的筑基丹那般完美契合,我总怕差了那么一丝关窍————”
“舒嫻。”
林正郗唤了她一声,声音温和有力:“你我都从练气一路走来,当知筑基一关,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外物固重要,然根本仍在己身,清鹤天赋远胜你我当年,心志更是坚毅,你我当初尚能成功,对他更应有信心才是。”
他似是想到什么,脸上转而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倒是清昼那孩子,不声不响,竟已筑基功成,出关理事了,速度比清鹤还要快上一筹。
先前我还总忧虑这一辈只清鹤一人独秀,难免孤木难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家中后继有人,是大幸事。”
提及林清昼,孟舒嫻面色稍霽,思忖片刻道:“林清昼?便是鹤儿信中常提及的那位族兄吧。
虽未曾得见,但观经年来鹤儿信中说述,那位侄儿倒像是位性子沉稳之人,丹道天赋尤为了得,对鹤儿也多有看顾,確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毕竟身在鄞州,天高路远,许多事照应不及,鹤儿能有这样一位兄长在族中相互扶持,我也能安心不少。
这份贺礼须得好好准备一份,稍后我便去库房挑选。”
林正郗頷首:“合该如此,那孩子修的是青阳之道,与鄞州苦寒之地所產的灵物属性大多相剋,合適的不多。
你多费心,仔细斟酌,务必选一份既显心意,又於他修行切实有益的。
不过这些皆是细务,眼下另有一事,更需即刻应对————”
他语气微沉:“凤仪宫那边的使者,昨日又递了话来。”
孟舒嫻闻言,自然明白是何事,面上顿显几分无奈与头疼,轻轻揉按著太阳穴:“冰凤一族的遗孤————说得轻巧,只道其宫中灵宝感应,天机显示那后裔会出现在鄞州地界。
可鄞州疆域何其辽阔,山峦叠嶂,秘境隱匿,既无具体方位,又无具体时间。
这茫茫人海,冰雪覆地,却要我们去何处寻一个不知是否已然转世,甚至不知是否已出生的遗孤?”
林正郗亦是摇头苦笑:“凤仪宫势大,又与我家算是世交,其意不可轻拂。
尽力配合搜寻吧,这等涉及金丹血脉之事,若真到了出世之时,天地必有异象显化。
我们也唯有先应付著,静观其变,等待时机了。”
孟舒嫻低声一嘆,终是点了点头,起身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向阁外,准备去库房为那位未曾谋面却已筑基的族侄挑选贺礼。
窗外风雪依旧,暖阁內只余下林正郗一人,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已无光华的信封之上,提起豪素,斟酌著回信。
邱州,贺家內宅深处。
窗外冷风呜咽,更衬得室內死寂如墓。
灯烛昏黄,曳出的光影在贺九龄沟壑纵横的脸上颤抖,映得他双目赤红,几乎迸出血来。
他枯瘦的手死死著眼前青年的衣襟,手背上青筋虬结,呼吸粗重得骇人:“你————再说一遍?孤览他————当真投了妖域?!这消息从何而来?一字不许漏!”
那青年被他勒得面色发紫,喉间咯咯作响,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
“是、是安靳东安大人亲口所言————晚辈,晚辈也不敢信————可安大人言之凿凿,说叔父他————”
话未说完,贺九龄猛地撒手,力道之大,让那青年跟蹌著连退几步,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
贺九龄却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蹌著跌坐回身后的酸枝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缓缓抬起,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果真————果真是走了这条绝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嚇人。
“你下去————管好自己的舌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那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忘带上了房门。
室內重归死寂,贺九龄放下手,露出一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其实他早有预感,贺孤览失踪近一年,音讯全无,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若非自愿,谁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压著消息暗中查探,不过是存著一丝侥倖。
如今这侥倖被彻底碾碎,他反而有种悬著的心终於落地的麻木,只是那麻木底下,带著噬心刮骨的寒意。
他贺家从他曾祖那一辈起,不过是个在散修聚集地挣扎求存的练气小族。
一代代人弹精竭虑,伏低做小,耗尽心血,才在这邱州勉强扎下根,有了今日这点微末基业。
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天幸,出了孤览与孤芳两位筑基!
一门三筑基,这是贺家前所未有的盛景。
他日夜筹谋,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所求不过是將这盛景延续下去,甚至奢望著————能有更进一步,窥探那紫府仙族门槛的万一可能。
贺孤览天资卓绝,道心之坚,远超同辈。
他虽觉此子有时过於冷硬,不近人情,却从未觉得这是坏事。
修真之路,逆水行舟,若无一颗矢志不移,甚至不惜一切的向道之心,又如何能披荆斩棘,走得长远?
他甚至將家族未来的大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后辈身上。
可现在,一切成空。
贺孤览叛逃妖域,这是弥天大罪!
若只是个练气嫡系,他或许还能断尾求生,付出些代价切割乾净。
但贺孤览是筑基,是贺家明面上的下一任族长,说他叛国而贺家全不知情?
谁会相信!
数百年的经营,无数先人的心血,难道就要断送在他贺九龄手上?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著是心腹手下压低声音的通传:“家主,安靳东大人来访。”
贺九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弹起身,踉蹌著抢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
安靳东披著一件玄色大,神色沉静地站在廊下。
“安大人!”
贺九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你来了————你我两家世代姻亲,休戚与共!如今我贺家遭此灭顶之灾,还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给老夫指一条明路————孤览那个孽障,他、他————”
安靳东反手扶住他颤抖的手臂,目光扫过贺九龄瞬间苍老乾岁的面容,轻轻嘆了口气,扶著他走进屋內,掩上了门。
“贺家主,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安靳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也不瞒你,消息来源確凿,孤览兄————確是做了糊涂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著贺九龄的神色,继续道:“贺家如今处境,你比我清楚,若在漠垣真人坐镇之时,莫说有极大可能同样参与叛逆之事。
仅凭知情不报、约束不力”这条,贺家便难逃清算,但如今————时势不同了。”
贺九龄死死盯著他,呼吸急促。
“那位皇子殿下,雄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际,將来王府必然要立在邱州。
公孙家如今式微,將来多半只能在林家庇护下依託一郡之地,殿下麾下如今尚缺可用之人。”
安靳东语速平缓,却句句敲在贺九龄心上:“贺家若想存续,甚至————將来或许还能有机会更进一步,眼下唯有抓住这个机会,向殿下证明你们的价值,將功折罪。
贺九龄眼中希望与恐惧交织,哑声道:“殿下————殿下肯接纳?那林家那边————”
安靳东微微摇头:“贺家主,到了紫府那个层面,许多事非你我能揣度,林家与殿下之间,自有他们的默契与交易。
不怕你笑话,我原本更属意投效林家,毕竟你我远在边陲,谁知那皇室內部是何等情形?万一捲入党爭,將来受到清算————
但最终是林家那位玄丹司之主,亲自將我引荐给十三殿下的,其中的意味,莫非家主还不明白?”
贺九龄闻言,紧绷的身躯终於鬆弛下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榻上,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无其他所求,只求————只求能存续宗祠,不至亡於我手,我便————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安靳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贺家主是明白人,殿下要的是听话有用的人。
贺家根基在邱州,熟悉此地人事地理,这便是价值,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必家主自有决断。”
贺九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灰败的眼里,已重新聚起一丝属於世家之主的决绝与沉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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