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年的眼睛闪过一丝锐芒,他凑近地图,手指虚点在代表特高课据点的“树德里”和沪西区域之间。
“知情者……范围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得看他们怎么分工。”
他蘸了点口水,在桌面上划出三个无形的圈:
“第一个圈,是『拍板的』。特高课上海课长南田洋子,可能再加上井上日召本人。
他们知道全部——目標、时间、地点、为何要炸。但这些人想要接近难,拿到情报更难。”
“第二个圈,是『干活的』。”许伯年的手指移到苏州河与沪西,
“具体带队执行爆破的行动队长、负责运送炸药的小头目、在铁路线上做最后手脚的技术浪人。
这些人知道自己那一段的时间地点,但未必清楚炸的是谁、为什么炸。
动他们,容易打草惊蛇,且未必能掏出核心。”
茶水在桌上蒸发,留下淡淡痕跡。
许伯年顿了一下,手指最终点在两个圈子中间那片空白:
“第三个圈,也是最关键的——『穿针引线的』。
这个人,或者这几个人,必须能同时接触『拍板的』和『干活的』。
他负责將高层的决策,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指令和物资调配,协调特高课的情报支持与井上公馆的暴力执行。
他知道全盘计划的骨架,甚至大部分血肉,是高层的『手』和『嘴』。”
林言的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空白:
“这个人,需要什么特质?”
“需要信任。”许伯年语速加快,
“必须被特高课和井上公馆双方都视为『自己人』,可能是井上公馆里与军方关係密切的嫡系,也可能是特高课內熟悉黑道运作的『中国通』。
需要能力,既要懂爆破物资,又要能驾驭三教九流,还得心思縝密,確保环节不出错。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需要足够的地位,但又不那么显眼,便於穿梭在黑白灰地带,亲自监督关键环节。”
林言沉吟:
“所以,这个人很可能不在常规的特高课办公室或井上公馆总部坐班,而是活跃在外围,出现在码头仓库、沪西谈判地、铁路勘察现场,甚至黑市交易的暗处。他是计划的『项目经理』。”
“没错!”许伯年拳头轻轻砸在桌上,“找这个『项目经理』,比直接摸老虎屁股或抓小嘍囉,更有希望。而且,因为需要频繁外出协调,他露出的破绽,他需要接触的『外界』,一定比龟缩在据点里的高层多。”
元吉行雄与此刻的推论严丝合缝。
元吉行雄,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绝佳人选。
井上公馆的一个二號人物,负责特殊物资,年轻新锐需要立功,有权限调动资源,也必须亲自监督確保计划不走样。
但他依旧没有说出这个名字,而是顺著许伯年的分析往下推:
“那么,我们下一步,就是集中所有眼线,在码头、沪西运输线、铁路勘察点这三个地方,寻找一个符合这些特质、频繁出现、指挥若定的日本负责人。
重点观察那些发號施令而不是单纯干活的,那些与不同小组头目单独交谈的,那些行踪不定、似乎在串联各个环节的。”
“交给我。”许伯年收起地图,语气篤定,
“我让码头上的眼线留意监工的日本人长相和活动规律。沪西那边,通过安徽帮的旧关係,打听和他们谈判的日方代表细节。
铁路上的侄子,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可以记录下勘察队伍里,哪个像是发號施令的头目。
把这几处的信息一碰,这个『项目经理』的轮廓,就能描出个七八分。”
林言点头:“一旦轮廓清晰,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指挥。”
许伯年深深看了林言一眼,他知道眼前这个“青鸟”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对了青鸟,你的链霉素已经运到了延安,120师2號首长的病情已经缓解,主席亲自对你进行了表扬,因为电文里不方便传达,只能由我口述.
还有,菌株和链霉素走的不是一条线,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送达,另外设备方面已经开始在找人牵线搭桥了,估计个把月就能有所进展。”
“好,我知道了。”
林言听到教员表扬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泪花。
自己能和自己最敬佩的人有一丝羈绊,已经是荣幸之至。
隨后两人確定好有情况之后直接单方面投递情报后,林言迅速离开浦石里20號,转头混入卡萨布兰卡舞厅。
在卡萨布兰卡消费几杯酒,和舞女跳了一支舞,打赏两块大洋后满意从后门开车离开。
刚到石库门房子门口,三个人迅速围了上来。
“林医生,你总算回来了。”
石库门昏黄的门灯下,为首的是个穿著绸衫、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是黑市上人称“药爷”的中间人,之前见过。
他身后跟著两个壮汉,架著一个穿藏青和服、脸色惨白的日本浪人,浪人胸口胡乱缠著渗血的布条,呼吸急促,显然伤得不轻。
药爷一拱手,脸上堆著生意人的笑:
“林医生,深夜打扰,实在对不住。这位……朋友,伤了肺管子,寻常郎中不敢下手,只好来求您这位『圣手』救命。”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又低声补了句,“诊金,好商量。”
林言借著门灯光扫了一眼伤者,眉头立刻皱紧:“刀伤?还是贯通伤?麻烦!我这小诊所,担不起这个风险。药爷,您另请高明吧。”
“林医生,医者仁心吶。”药爷伸手抵住门,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壮汉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將一个沉甸甸、用红纸卷著的小圆柱塞进林言手里。
入手冰凉沉重,是十两的大黄鱼。
林言捏著金条,脸色微变,他看看金条,又看看眼前气息越来越弱的伤者,终於一咬牙,上前开门:
“抬到二楼亭子间!轻点!!”
他瞬间切换成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嘴里还不忘嘀咕:
“先说好,我只管救人,別的我一概不问,出了事也跟我无关!药爷,您得给我作保……”
“自然,自然。”药爷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什么名医圣手,不过也是个贪財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