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一边翻看著一份册子一边对兴安说道:“起来吧,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兴安连忙欠身:“臣不敢言苦,都是分內之事。”
兴安的目光垂著,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两个多月来的种种。
朱祁鈺“当眾”烧掉秘档后又给他下了一项旨意。
兴安从乾清宫领了旨意出来后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好办。
三千多太监,两千多宫女,遍布宫中各监司、各宫殿。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各怀心思的?
又有多少是安安分分过日子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朱祁鈺要的是一个乾净的后宫。
一个只听皇上话的后宫。
那就得清。
后来清点人数时他才知道。
太后宫有太监一百五十三人,宫女一百二十七人。
按规制太后宫该有太监八十人、宫女六十人。
现在多出了一倍有余。
不过对此他也不敢说什么。
只是在册子上如实记下后呈报给朱祁鈺。
最难办的是那些年轻力壮、无过无错的人。
兴安记得乾清宫有个小太监,姓赵,十九岁。
正统十年入宫后一直在茶水房当差。
他查过那孩子的底细,三代清白,入宫后从无过错。
每日寅时起床烧水,子时才能歇下,五年如一日。
他去通知赵姓太监调去御马监时那孩子愣住了。
兴安那时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这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因为在上皇身边伺候过就得被调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带他去了御马监。
后来御马监那边回话说那孩子干活很勤快,从不偷懒。
兴安把这事记在心里,想著过两年或许可以跟陛下提一提,再把他调回来。
还有那些有罪但罪不至死的人。
被送去了浣衣局。
那地方在皇宫外面。
是个大院子,里头有几百间低矮的屋子。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被送去的人每天要洗三大缸衣服,从早洗到晚。
病了没人管,死了就拉出去埋。
他送去的那二百九十三人里。
有偷东西的,有打架斗殴的,有偷懒耍滑的,有嚼舌根传閒话的。
至於送东厂的那一百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有六十七个收受贿赂、私通外官的,什么稀奇事都有。
有个司礼监的太监专门负责传递奏疏。
他把奏疏的內容偷偷记下来卖给外官。
一份十两银子,卖了好几年,攒了上千两。
兴安审他时那太监还振振有词:“宫里头都这么干。”
买消息的有文臣,有武將,更有宗亲!
他们有的死在了土木堡,有的还活著。
兴安把名字一一记下,呈报给了朱祁鈺。
他知道这些人迟早要清算。
还有二十三个盗窃宫中財物的。
有偷金银器皿的,有偷绸缎布匹的,有偷茶叶点心的。
最离谱的一个偷了一幅宣宗皇帝御笔画的《竹雀图》,卖了五百两银子。
兴安追回了那幅画,如今在司礼监库房存放。
至於那个太监和买家都已按律斩首。
另外还有十个结党营私、排挤同僚的。
这几个都是各监司的头面人物。
他们拉帮结派,把持事务,谁不听他们的就会被他们排挤走。
那十个人最后被他发配去了南京孝陵卫种菜。
让他们去给太祖皇帝种菜,也算物尽其用。
这两个月兴安白天在各宫奔走,晚上在东厂衙门审人。
但每当他想起陛下说的那句话,就又有了精神。
“朕要的,是一个乾净的后宫。”
他明白朱祁鈺的意思。
不是嫌人多费钱,是嫌人杂心乱。
三千多太监,两千多宫女,谁知道里头有多少是別人的眼线?
陛下说什么做什么,第二天就有人知道。
这样的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所以必须清。
清完了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哪怕那些人笨一点、懒一点,但只要忠心就行。
除了这些侍候过上皇的,犯了错的。
兴安还按照朱祁鈺的要求清退了一批人。
这部分人大部分是以前通过贿赂而进宫的。
还有一些是冗余的岗职。
明明是一个人就能干的事,非得安排三、四个人去干。
兴安正想著忽然听见朱祁鈺合上册子的声音。
朱祁鈺问道:“清寧宫那边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兴安低头道:“臣按陛下吩咐,一个没动。只清点了人数,登记造册。”
朱祁鈺轻轻嘆了口气:“你做得很好,太后那边朕会处理。”
兴安低头没敢接话。
他知道陛下和太后之间的关係微妙。
太后是宣宗皇帝的皇后,是上皇生母,也是点头让朱祁鈺登基的人。
这样的人动不得,也碰不得。
哪怕她宫里养著一百多个吃閒饭的太监,也只能由著她。
朱祁鈺忽然又问道:“那个姓赵的小太监送去御马监了?”
兴安一怔,没想到朱祁鈺还记得这事。
当时他也只是在朱祁鈺面前提了一嘴,赶忙应道:“回陛下,已经送去御马监餵马了。”
朱祁鈺:“他怎么样?”
兴安道:“御马监那边回话说干活很勤快,从不偷懒。”
朱祁鈺点了点头:“嗯,记下他的名字,过两年再调回来。”
兴安叩首:“臣遵旨,臣替他谢过陛下!”
朱祁鈺想了想:“那些购买奏疏的人让东厂好好查查。
对比秘档再看有没有其他的事。
查实之后將所有人和证据交给刑部,这件事朕要高调处理。”
兴安心头一惊,立刻回道:“遵旨!”
杀一个人不叫高调处理,杀九族人才是!
殿中又陷入沉默。
兴安垂首等著,他不知道朱祁鈺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半晌,朱祁鈺的声音响起:“这两个月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兴安叩首谢恩,躬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一阵冷风吹来。
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朱祁鈺看著离去的兴安嘆了口气。
刚登基的时候他就换过一批太监和宫女。
由成敬考察了一批之前没近距离侍奉过朱祁镇的人来负责照顾朱祁鈺一家。
对於这些內侍,朱祁鈺给了他们最大的宽容。
结果回报他的是他头一天在皇宫內说要更改宗亲制度。
第二天外官便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便有了这一次的大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