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有些手段和关係,或许已经不便或不敢动用。
但她赵晓慧不一样,她在商海沉浮多年,见识过各种场面,也积累了自己的人脉和手段。林正这条线,必须抓住,而且要抓牢。
一个半小时后,赵晓慧已经坐在了飞往京州的航班头等舱里。舷窗外是蔚蓝的天空和无垠的云海,景色壮丽,她却无心欣赏。
脑海中不断盘算著见到林正后该如何开口。
赵瑞龙那个蠢货!她在心里又一次狠狠骂道。要不是他自作聪明,不听劝告跑回去,何至於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但骂归骂,那是她唯一的弟弟,是赵家的独苗,她必须救他。
飞机穿过云层,微微有些顛簸。赵晓慧握紧了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知道,汉东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一片坦途。
下午三点,京州,省检察院。
常务副检察长林正的办公室位於办公楼较高楼层,宽敞明亮,视野开阔。
但林正今天却觉得有些气闷,他刚刚结束一个不太愉快的会议。
坐在办公桌后,林正揉了揉眉心。桌上的茶杯还温著,但他没什么胃口。
赵瑞龙被捕的消息,他当然知道了。不仅仅知道,作为分管反贪局的副检察长,他甚至比外界更早得到了一些模糊的风声。
只是侯亮平这次行动极其突然和保密,连他也是在事后才接到季昌明检察长的大致通报。
季昌明的原话是:“老林啊,反贪局那边办了个案子,涉及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情况可能比较复杂。你分管这一块,心里有个数,近期多关注一下,但具体案情,由亮平同志直接负责,他向我和省委匯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通知了他,又明確划定了界限——你分管,但只是心里有数,具体你別插手。
林正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侯亮平直接动手,这分明是一场针对赵家,或者说,针对汉东旧有格局的政治风暴的开始。
他和赵立春的关係,在汉东高层並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早年赵立春对他確实有提携之恩,后来他儿子那档子破事,也是赵立春出面帮他压下去的,虽然当时赵立春可能只是顺手为之,为了笼络人心,但这个情,他林正必须得认。
在官场上,有些人情债是赖不掉的,尤其是当对方还掌握著你的把柄时。
赵家会找上门来,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来的还是赵晓慧。
正想著,放在抽屉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林正眉头一皱,拿出手机。是一个陌生的京州本地號码。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號码知道的人不多,大多是家人和极其私密的关係。陌生的来电……他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按下接听键,林正將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先开口。
“喂,请问是林检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而略带一丝疲惫的女声,很熟悉。
林正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赵晓慧。他定了定神,语气平静:“是我。你是?”
“林检,是我,赵晓慧。”赵晓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和亲近,“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哦,是晓慧啊。”林正语气如常,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普通故旧的电话,“方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来京州了?”
“是的,林检,我刚到京州不久。”赵晓慧说道,语气略显低沉,“有点事……想当面向您请教一下。不知道林检您方不方便……出来坐坐,就在您单位附近,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咖啡厅,很安静。”
林正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赵晓慧找他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私下见面,风险极高。侯亮平那边肯定盯著赵家的一切动向,自己和赵晓慧接触,万一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晓慧啊,”林正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为难,“我现在手头还有点事,而且……你也知道,最近院里比较忙,我可能不太方便……”
“林检,”赵晓慧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就一会儿。我父亲……也很关心京州的一些老朋友。”
她提到了赵立春,语气很自然,但林正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林正握著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赵立春知道他儿子的事,而且派女儿亲自来了。这是明確地要让他还人情,甚至是施压。
拒绝?可以。但后果是什么?赵立春虽然退居二线,但余威犹在,在京城和汉东都还有不少故旧。
更重要的是,当年儿子那件事的把柄……虽然赵立春当时帮忙压下去了,但谁能保证他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自己如果此刻表现得过於绝情,难保赵家不会狗急跳墙。而且,从內心深处,林正对赵立春也確实存著一份感激和畏惧混杂的复杂情感。
可是答应,风险太大。一旦被侯亮平,被沙瑞金知道,他这个常务副检察长也就当到头了,甚至可能被牵连进赵家的案子。
电光石火间,林正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吧。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掛了电话,林正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边缘。但有时候,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惊动秘书,只是换了件便装外套,像普通上班族一样,步行离开了检察院大院。
赵晓慧说的那家咖啡厅他知道,就在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上,步行过去也就十分钟。
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正走得不快,心里却像翻江倒海。
他在想赵晓慧会提出什么要求,自己又能做到哪一步?如何既能应付赵家,又不至於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十分钟的路程,仿佛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