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三环国贸大厦顶层,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办公室。
周文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如织的车流。
玻璃上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但身后匯报工作的“老妖”,却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下的寒意。
“人已经隔离,所有接触过的线路全部物理切断。”
“那笔钱被封在一个独立的虚擬帐户里,像核废料一样被单独存放。”
老妖的声音乾涩,他已经超过四十小时没有合眼。
“『陈默』那边呢?”
周文青问。
“按您的吩咐,派了风控部的人去安抚。说辞是常规风险排查,帐户暂时冻结。对方没有表现出异常,只是询问了解冻时间。”
周文青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老妖身上。
“你觉得,他会信吗?”
老妖沉默。
一个能悄无声息將“毒株”植入他们系统的人,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周文青没有追问,他踱步到茶台前,亲手冲泡了一壶普洱。
“孙洁的位置,不能空太久。”
他將一杯茶推给老妖,
“你觉得,张副总怎么样?”
老妖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张副总,孙洁的副手,业务能力强,为人谨慎,最重要的是,他在孙洁倒台这件事上,表现得足够“乾净”。
“他很合適。这个时候提拔他,能最快稳定住vip客户部的人心。”
老妖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那就让他上。”
周文青端起茶杯,
“告诉他,孙洁是咎由自取,手脚不乾净,碰了不该碰的钱。让他以此为戒,把客户们服务好。”
“是。”
“另外,”
周文青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
“把孙洁这些年经手的所有大额帐户,全部重新过一遍。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一时糊涂,还是早就被人收买了。”
“明白。”
老妖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周文青看著窗外,眼神幽深。
他像一个高明的医生,迅速切除掉了病变的组织,並安排了后续的清创和缝合。
他相信,只要內部处理得当,这场小小的感染,很快就会过去。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病毒,从来不是那笔钱。
而是猜忌。
……
城西,快捷酒店。
莫风將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一次性杯子扔进垃圾桶。
他拿出那部属於“陈默”的手机,屏幕上依旧是死寂一片。
孙洁,连同她背后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
周文青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但这恰恰说明,他刺中了对方的要害。
一个高度精密的系统,最怕的不是外部的强攻,而是內部的“过敏反应”。
现在,周文青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无差別攻击自己的组织细胞了。
仅仅拿掉一个孙洁,还不够。
这只会让周文青完成一次內部清洗,让整个系统变得更加稳固。
莫风要做的,是让这场“免疫风暴”扩大化,让那些潜伏在血管里的“客户”们,也感受到切肤之痛。
他走进一家网吧,在角落开了一台机器。
没有复杂的网络攻击,他只是登录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体,给“阎王”发去一条信息。
“钟馗:孙洁的核心客户名单,五个。以及,她部门里,最有野心、最想取代她的那个人的资料。”
信息发出后,他没有等待回復。
他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復盘孙洁的社交网络。
孙洁不是一个孤立的节点,她是一张网的中心。
这张网连接著银行、信託、律所,更连接著那些需要她来处理“脏钱”的客户。
这些人,才是周文青帝国的基石。
他们和周文青之间,不是上下级,而是脆弱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相信周文青,是因为他能提供安全、高效的服务。
现在,莫风要做的,就是摧毁这份信任。
半小时后,加密软体传来提示音。
阎王回復了。
没有废话,只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包。
莫风下载,解压。
文件里,是六份档案。
前五份,是孙洁最重要的五个客户。
有地產公司的老板,有网际网路新贵的白手套,甚至还有一个半退休的部委前官员的亲属。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势力。
第六份档案,则是一个叫张启航的男人。
海星银行vip客户部副总经理,孙洁最得力的副手,也是她最大的潜在竞爭者。
阎王的情报,快得惊人。
莫风看著张启航的资料,嘴角微微上扬。
周文青以为自己选了一个“乾净”的替代品,却不知道,最渴望权力的人,往往隱藏得最深。
莫风没有立刻行动。他关掉电脑,离开了网吧。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手机店,用现金买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黄昏时分,他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人。
他拿出新手机,编辑了一条简讯。
他没有群发,而是从那五名核心客户中,选择了一个人——远大集团的董事长,刘东海。
资料显示,刘东海性格多疑,脾气暴躁,最看重自己的钱。
他是最容易被点燃的炸药。
简讯的內容很短,却字字诛心。
“刘董,孙洁出事,帐目被封。泰丰商贸的窟窿,先生准备让你们填。自求多福。”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
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只负责激起涟漪。
“泰丰商贸”,是宋家的產业,是周文青的死对头。
这个名字,足以让刘东海这种级別的人精瞬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而“让你们填”,则直接將周文青摆在了所有客户的对立面。
这是最恶毒的阳谋。
刘东海收到简讯,信,还是不信?
他一定会去求证。他会联繫周文青,或者联繫银行內部的其他人。
而无论他怎么求证,孙洁“出事”是事实,帐户“被封”也是事实。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
国贸大厦顶层。
周文青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安抚了几个听到风声,有些不安的海外合伙人。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那部红色加密电话,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这是最高级別的通讯线路,只有他背后那个圈子里的核心成员,才有號码。
周文青接起电话。
“周文青!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电话那头,传来刘东海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孙洁人呢?我存在她那里的东西呢?是不是泰丰商贸那帮杂碎动手了,你想拿我的钱去填坑!?”
周文青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愤怒,心中涌起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
刘东海,怎么会知道“泰丰商贸”?
这件事,除了他和老妖,以及情报中心那几个核心分析师,绝不可能有第六个人知道!
“刘董,你冷静点。”
周文青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我从哪里听来的不重要!”
刘东海根本不听解释,
“我只问你,孙洁是不是出事了?我那笔钱,是不是动不了了?”
周文青沉默了。
他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承认,等於证实了刘东海的猜测,会立刻引发恐慌。
否认,刘东海只要一个电话打给银行,谎言就会被戳穿,后果更严重。
他的沉默,在刘东海看来,就是默认。
“好,好得很!”
刘东海怒极反笑,
“周文青,我们当初捧你,是让你给我们当管家,不是让你拿我们的钱去给你自己擦屁股的!”
“明天早上十点,我要见到我的钱。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被狠狠掛断。
周文青握著话筒,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慢慢放下电话,走到落地窗前。
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但此刻在他眼中,这片星海的深处,仿佛隱藏著一个看不见的黑洞,正在悄无声息地,將他辛苦建立的一切,慢慢吞噬。
他知道,那个叫莫风的“顾问”,並没有因为赵国栋的离开而消失。
他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潜伏在棋盘之外,用他根本无法预料的方式,开始撬动他帝国的根基。
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