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京城西三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捷酒店。
莫风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那台从中关村淘来的二手t480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著幽冷的光。
加密邮件的提示音响起,像黑夜里的一声虫鸣。
发件人是孙洁,邮件內容经过了三次加密,正文只有一个离岸银行的帐户號码,以及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复杂代码。
这是进入周文青金融血管的“静脉注射”埠。
莫风没有立刻行动。
他打开房间的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他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將整个计划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孙洁要的是钱,周文青要的是安全。
而他要送进去的,是一份包装成金钱的“病原体”。
这份病原体,必须具备两个特徵:
第一,在周文青的系统看来,它剧毒无比;
第二,在孙洁这种级別的“护士”看来,它乾净无害。
这种信息差,就是病毒繁殖的温床。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没有联繫“阎王”,因为他需要的不是情报,而是一个早已埋下的鉤子。
北缅,李文博的窝点。
在端掉那个毒巢后,专案组缴获了十几台伺服器。
赵国栋带人搬走的是物证,而莫风用一个u盘拷贝带走的,是那个黑暗网络里,数以万计的资金流向数据。
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地下钱庄网络之一。
莫风花了三个小时,在那个庞大的数据迷宫里,寻找著他的“毒株”。
他需要的不是金额最大的,也不是最活跃的,而是最敏感的。
一个与周文青体系有著潜在衝突,却又尚未爆发的节点。
凌晨两点,他找到了。
一家註册在香江的贸易公司,名叫“泰丰商贸”。
这家公司的流水並不惊人,一年也就两三个亿。
但它的实际控制人,姓宋。
京城宋家,是周文青背后那位“孙部长”在体系內的主要竞爭对手。
两派势力井水不犯河水,但彼此的“白手套”,都在对方的內部监控系统里,掛著最高级別的警报。
任何与“泰丰商贸”发生资金往来的帐户,都会在周文青的系统里,被立刻標记为“潜在污染源”。
这就是他选定的“毒株”。
莫风开始操作。
他將自己帐户里的资金,通过加密货幣的形式,拆分成上百份,投入了一个去中心化的混幣池。
这个过程就像將一把沙子撒入沙漠,每一粒沙都沾染了其他沙子的气息,再也无法追溯源头。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搅拌”,一笔价值一千万的“乾净”资金,被兑换成美金,进入了他在东欧一家银行开设的匿名帐户。
现在,是投毒的最后一步。
他像一个外科医生,通过十几层虚擬代理,精准地將这笔一千万,注入了“泰丰商贸”在香江滙丰银行的对公帐户。
资金没有停留。
几乎在进入的瞬间,又被立刻转出,进入了孙洁提供给他的那个离岸帐户。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一千万,就像一颗路过“泰丰商贸”的子弹,带走了它身上的火药残渣,然后射向了周文青的心臟。
做完这一切,莫风拿出手机,用扮演“陈默”的语气,给孙洁发了条简讯。
“孙姐,钱过去了,你看看。”
……
京城,东三环,国贸大厦a座,三十六层。
这里是周文青的金融情报中心,由代號“老妖”的男人负责。
这里灯火通明,几十名顶尖的金融数据分析师和网络工程师,像工蜂一样维护著这个庞大帝国的“免疫系统”。
中央大屏幕上,无数条代表资金流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刷新著。
突然,其中一条不起眼的数据流,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警报!一级警报!”
一名分析师猛地站了起来,“三號私密帐户,收到一笔一千万美金的入帐。”
三號,是孙洁那个渠道的內部代號。
老妖快步走了过来,表情严肃。
“一千万就一级警报?你们是不是把参数调错了?”
“不是金额问题!”
分析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调出了资金的溯源路径图。
“这笔钱在进入我们系统前的最后一跳,来自香江的『泰丰商贸』!”
在他们的系统里,这个名字被標记为“瘟疫”。
它是宋家的核心资產之一,是绝对禁止触碰的红线。
老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怎么回事?孙洁疯了?敢收宋家的钱?”
“不,路径图显示,资金在『泰丰』的帐户里只停留了不到三十秒,是一次典型的『过桥』操作。”
“它之前的几十个节点,全都是乾净的海外匿名帐户。”
分析师解释道。
“看起来,像是一次无意的污染。”
老妖盯著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无意的污染?
一个能调动一千万,並且通过几十个海外帐户洗钱的“新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去借用一条黑市里最敏感的通道?
这不合逻辑。
要么,这个叫“陈默”的客户,是个蠢到极致的傻子。
要么,他就是个偽装成傻子的魔鬼。
“马上切断三號和主系统的物理连接!”
老妖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查!给我查这笔钱的原始出处!就算是匿名的,也要给我把那个混幣池的伺服器给黑了,我要看到最开始的那枚钢鏰儿是从哪来的!”
“还有!”
老妖的眼神变得冰冷,
“立刻对孙洁进行最高级別的背景审查!查她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话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轨跡!查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我要知道,她是不是被宋家的人策反了!”
命令下达,整个情报中心像一台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他们不再是猎人,而是变成了紧张排查体內病毒的病人。
……
清晨,孙洁从她的大平层公寓醒来。
阳光很好,她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心情也很好。
手机上,躺著银行系统发来的入帐通知。一千万美金,分文不差。
她也收到了“陈默”那条略带土气的简讯。
一切都像剧本一样完美。这个叫“陈默”的年轻人,虽然多疑,但一旦建立信任,就变得非常乾脆。
她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处理后续那笔八千万的“大头”。
她优雅地喝著咖啡,给“陈默”回了条简讯。
“老弟,钱收到了。放心,姐姐办事,妥妥的。后续的流程,我会让助理和你单线联繫。”
发完简讯,她化上精致的妆容,换上职业套装,准备去公司。
在她看来,这只是她辉煌职业生涯中,又一笔普通的业务。
她甚至不知道,一张针对她的大网,已经在她老板的授意下,悄然张开。
她更不知道,那笔躺在她帐户里的钱,不是金砖,而是一块被扔进她家里的,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莫风刚刚结束了五公里的晨跑。
他在路边的早餐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滚烫的豆浆下肚,驱散了通宵熬夜带来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孙洁的回信。
他知道,周文青那台精密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攻击它自己的细胞了。
猜忌,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病毒。
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杀死。
它只会不断变异,不断扩散,直到整个宿主,从內部彻底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