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帕萨特,像一滴水匯入河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通往郊区开发区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
司机是严振邦的专职司机,一个退伍老兵,双手握著方向盘,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
李昂坐在副驾驶,没有看窗外飞驰的景色,也没有看会场方向那隱约可见的彩旗。
他的注视落在前方,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个最终的目標。
车辆没有驶向人头攒动的会场主入口。
在距离会场大概一公里的地方,司机熟练地打了一把方向。
车子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这里是为活动提供后勤保障的临时通道,路面上还残留著搭建设备时留下的车辙印。
最终,帕萨特在几排临时搭建的蓝色板房后面停了下来。
这里是整个会场的监控死角,也是视觉上的盲区。
车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的不是“砰”的撞击声,而是一声沉闷的“咔噠”。
李昂率先下车。
紧接著,后座上下来四名身材壮硕的男人。
他们都穿著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看起来就像是会场里负责搬运设备或者维持线路的技术工人。
五个人,没有一句交流。
李昂只用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便领著四人,快步走进了旁边一扇敞开著的员工通道铁门。
门內,是另一番景象。
外面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高亢的音乐,在这里被厚重的墙体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低频嗡鸣。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新建筑特有的水泥和涂料味道。
他们沿著一条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在如同迷宫般的后台通道里穿行。
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轻。
整个队伍像一条沉默的蛇,精准地绕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工作人员的区域。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条连接著主席台后方与贵宾休息室的內部走廊。
走廊很长,也很窄,头顶上只有几盏发出幽幽白光的应急灯。
光线不足,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凉颼颼的,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微弱声音。
一名从省里调来的年轻执行干部,跟在李昂身后。
手不自觉地向下,摸向了自己夹克衫的衣摆下方。
他的动作很轻微,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显得格外突兀。
李昂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调,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都记清楚了。”
那个年轻干部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手从衣摆处挪开了。
“我们的行动,代表的是省纪委,代表的是组织的决定。”
李昂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条狭长的走廊里,带起了一阵回音。
“不是街头抓混混。”
“要稳妥,要文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身后这四张神情肃穆的脸。
“高宇现在还是副市长,这个身份,组织上没有免掉之前,我们就得认。”
“把人从主席台上带走,那是把事情搞大,是给云州抹黑,也是给我们自己添乱。”
“在这里,关上门,就是內部处理。”
李昂的注视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是组织给他的体面,也是他作为一名干部,最后的一点尊严。”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四人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外,传来了逐渐清晰的嘈杂声。
掌声、交谈声、还有密集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李昂对著身后的四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五个人,像影子一样,无声地融入了走廊两侧的黑暗里。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为了安放消防栓而设计的凹槽,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藏身之处。
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几秒钟后,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光线和鼎沸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高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满面红光,胸前的大红花格外鲜艷,正被一群下属、企业家和记者簇拥著。
他的脸上带著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容,正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享受著最后的荣光。
就在人群准备跟著他一起挤进走廊的时候。
一名穿著会场工作服的巡视组成员,恰到好处地迎了上去。
“各位领导,记者朋友,辛苦了。”
他的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容,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高市长接下来还有一个专访安排,场地在这边,请大家先到贵宾休息区稍等片刻,茶水已经备好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人怀疑。
在另一名“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热闹的人群被顺利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走廊门口,瞬间清静下来。
只剩下高宇,和他的秘书孙海。
孙海一脸諂媚,抢先一步,將通往安静走廊的门完全拉开。
“市长,这边请。”
高宇矜持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根价格不菲的领带。
他迈开步子,独自一人,走进了这条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走廊。
他以为,走廊的另一头,是为他准备的又一个高光舞台。
他刚走进来不过几步。
身后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被孙海体贴地带上了。
没有巨响。
只有“咔噠”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外面所有的喧囂与光亮,被彻底隔绝。
走廊里,恢復了之前那种冰冷而沉寂的氛围。
高宇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起。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猛然回头。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看不清远处的门。
也就在他回头的这一刻。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
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脸,高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他动用所有关係,想尽一切办法,都想要除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