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严振邦的声音里带著一股金属般的冰冷和决断。
“收网!”
“我马上协调省纪委,直接向云州下达指令。”
“李昂,你作为巡视组代表,负责主审。”
“我要你亲自敲开他的嘴!”
“是。”
李昂放下电话,整个人的气场沉静如水。
指令,如同看不见的电波,以惊人的速度从省级传达到市级。
云州市纪委的办公大楼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接到省里那通不容置疑的电话时,几位负责人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王建民?”
“城建局的那个?”
“对,就是他!”
“省巡视组直接点名,要求立刻进行谈话!”
“快!安排谈话室!用最高规格的!”
命令被迅速执行,没有人敢有片刻的耽搁。
……
下午四点,云州市城乡建设局。
局长办公室里,王建民正戴著老花镜。
聚精会神地审阅著一份关於“老城区风貌提升”的规划图。
他的脸上,是一片为城市发展殫精竭虑的专注。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王建民头也没抬。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身后还跟著两名神情严肃的陌生中年男人。
“局长……”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建民这才抬起头,看到那两名陌生男人,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其中一名男人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王建民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
“根据省委巡视组的要求,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男人的语气很客气,但內容却不容拒绝。
王建民脸上的专注凝固了。
他先是错愕,紧接著,那份错愕变成了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慨。
他慢慢地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夹克。
“我跟你们走。”
“我相信组织,一定会调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
他走过秘书身边时,还用一种沉稳的语气安抚道。
“別担心,只是例行问话,局里的工作照常进行。”
他表现得镇定自若,仿佛只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但坐进那辆没有任何標誌的黑色轿车时,他的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省巡视组?
难道是滨江路那笔帐出了问题?
不对,那笔帐做得天衣无缝。
那是东湖公园的?
他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项目,又被他一一否定。
他自认这些年做事滴水不漏,就算有人眼红举报,也绝对查不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他越想,心里越有底。
这次,八成是哪个对家在背后捅刀子,想借巡视组的手搞他。
想明白这一点,王建民彻底镇定了下来。
他决定了,等会儿到了地方,一定要先声夺人,把水搅浑。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市纪委一处不对外公开的办案点。
王建民被带进了一间谈话室。
房间不大,墙壁是浅色的软包,灯光明亮,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桌子的一边,已经坐著两名市纪委的干部,都是熟面孔。
而在他们中间,那个主位上,却坐著一个年轻人。
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几分学生气的年轻人。
王建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年轻人,心里全是问號。
这是什么情况?
市纪委的谈话,怎么会让一个毛头小子坐主位?
实习生?还是谁家不懂规矩的公子哥来体验生活?
他心中的那丝警惕,因为李昂年轻的面孔,悄然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视。
“王建民同志,请坐。”
一名市纪委的干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建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然而,不等本地干部开口走程序。
王建民,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猛地一拍桌子,动作幅度之大,把旁边两名纪委干部都嚇了一跳。
“同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委屈。
“我知道你们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告我的黑状!诬陷我!”
说著,他的眼眶竟然红了。
“我王建民,在城建岗位上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啊!”
“我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云州的建设事业!”
他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
“为了滨江路改造项目能顺利推进,我顶著多大的压力?天天泡在工地上,家都回不了!”
“为了东湖公园那个亮化工程,我跑了多少个部门,求了多少人?嘴皮子都磨破了!”
“我得罪了人,我知道!我动了一些人的蛋糕,他们恨我,他们想把我搞下去!”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说到动情处,甚至开始哽咽。
“可是,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不是为了我王建民自己,是为了云州的老百姓啊!”
“我两袖清风,一心为公!我不怕查!我请求组织对我进行最严格的调查!”
“但是,也请组织一定要明察秋毫,不能让干实事的人寒了心,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著眼泪,那副样子,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旁边两位市纪委的干部,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动容。
他们办过不少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演。
但像王建民这样,一上来就如此投入,演技如此精湛的,还是头一个。
一时间,他们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搞错了。
然而,在这场声情並茂的独角戏中,有一个人,始终置身事外。
李昂。
从王建民进门开始,到他拍桌子,再到他哭诉。
李昂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就那么看著王建民。
那眼神,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滑稽剧。
王建民的哭诉声,渐渐地小了下去。
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年轻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他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激昂的情绪,都反弹了回来。
他精心准备的台词,在对方那平静的注视下,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一股寒意,从王建民的尾椎骨升起。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聚光灯下卖力地表演。
而台下唯一的观眾,却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冷漠地注视著他。
那种被彻底洞穿的恐惧感,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剩下王建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这片死寂的时候。
李昂,终於动了。
他从容地,打开了面前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从中拿出了几张a4纸。
然后,他用手指,將那几张纸,轻轻地,推到了王建民的面前。
王建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第一张纸。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列印出来的超高清监控截图。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破旧的后门。
照片的主角,正是他王建民。
照片清晰到,连他微禿的头顶在灯光下的反光。
和他脸上那颗標誌性的黑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红色的时间戳,精准地记录著他进入列印店的时间。
王建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第二张纸。
那是一份表格。
一份製作得极其简洁,却又触目惊心的表格。
表格的第一列,是他近两年主管的五个重点工程项目名称。
第二列,是这五个项目经过市审计局官方审计的,最终的工程决算金额。
这两列,他都无比熟悉。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了第三列。
那一列的表头写著——“宏图伟业”偽造票据匯总金额。
而在最下面,表格的末尾。
有一行用鲜红色字体列印出来的,加粗了的文字。
“差额匯总:壹仟贰佰柒拾伍万圆整”。
当王建民的目光,落在那一串鲜红的数字上时。
他脸上的所有血色,像是被瞬间抽乾了一样,变得惨白如纸。
“嗡”的一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滴答滴答地打湿了面前的那张表格。
就在这时,李昂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平铺直敘,却像一记记重锤。
狠狠地敲在王建民即將崩溃的神经上。
“王局长,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为云州建设,到底『顶住』了多少『压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