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谱,就像一张忽然展开的、布满精密电路的蓝图。
在昏暗的会议室灯光下,那些黑色的、红色的线条纵横交错。
连接著一个个名字和单位,构成了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复杂网络。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之前还想看笑话,或是事不关己的几个老同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们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向前倾。
眼睛死死地钉在桌面上那张图上。
“这……这是……”
那个之前断言李昂撑不过三天的老张,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看到了自己跟了半个月的一个线索,一个城建局的小科长。
可在这张图上,这个小科长的名字旁边,延伸出了三条他闻所未闻的线索。
其中一条,竟然连接到了一个他以为八竿子打不著的国土局干部身上。
端著大茶缸的那位同志,手里的茶缸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了桌上。
他站起身,凑得更近了。
他的视线,被图谱上一个熟悉的公司名称吸引。
那是他老家亲戚抱怨过的一家施工单位,他当时还觉得是亲戚小题大做。
可现在,这家公司的名字,赫然与云州市交通局的某个副局长。
通过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线条连接在一起。
旁边还標註著一个项目名称和一串数字。
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围在了会议桌旁。
他们看到了太多熟悉的名字,熟悉的项目。
但这些他们以为孤立的、散乱的点,此刻被这张大网串联起来。
呈现出了一幅他们从未想像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地下全景图。
李昂站在图谱的一侧,拿起桌上的雷射笔。
“啪嗒。”
一声轻响,一道红色的光点,投射在巨大的图谱上。
他没有半句废话,声音清晰而稳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严组长,各位同事。”
“我用三天时间,分析了档案室里近期收到的。“
”所有关於云州市的群眾举报信,共计四百七十八封。”
此言一出,围在桌边的眾人,动作齐齐一顿。
四百七十八封?
三天?
这是什么概念?
平均一天要看一百六十封信,还要进行分类和摘要?
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工作量!
那几个老同志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的脸上都写满了匪夷所思。
他们之前还打赌这小子一天就得哭著出来。
结果人家不仅没哭,还把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一个月都看不完的信,全看完了?
这是看信吗?这是拼命吧!
李昂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手中的雷射笔稳稳地移动著。
“这四百七十八封信,举报內容五花八门,涉及城建、交通、国土、教育、卫生等九个不同的部门,三十二个具体问题。”
“表面上看,这些问题杂乱无章,彼此独立。”
“但我发现,其中有百分之六十三,也就是二百九十九封举报信。“
”其最终涉及的资金流向、项目承包方,或者最终的受益人……”
他的雷射笔在图谱上快速地跳跃、划线。
將一个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和公司,用那道红色的光束连接起来。
从一个城东的道路维修项目,跳到一个城西的学校操场翻新。
再从一个不起眼的绿化工程,连接到一个干部子弟的升学问题。
每连接一个节点,都像是在眾人心头重重一击。
那些原本在他们脑中毫无关联的碎片。
被强行拼接在了一起,露出了狰狞的內在逻辑。
最后。
那道红色的光点,稳稳地停在了图谱的最中心。
那个被一支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上。
“……都通过三到四层的股权穿透和人事关联,共同指向了这家公司。”
“绿源绿化园林工程有限公司。”
李昂放下雷射笔,看向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的严振邦,做出了最后的结论。
“我个人认为。”
“这家看似不起眼的绿化公司,就是我们本次巡视云州市的核心突破口。”
“牵一髮,而动全身。”
会议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之前所有的爭论、所有的迷茫、所有的路线分歧。
在这一刻,在这张巨大的图谱和这个清晰的结论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苍白。
严振邦动了。
他快步从主位上走下来,几乎是扑到了会议桌前。
他扶正鼻樑上的老花镜,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图纸上。
他的手指,顺著那些线条,一寸一寸地仔细审视著。
从一个举报信的源头,到一个具体的项目,再到一个公司,再到另一个看似无关的人。
他越看,眼神越亮。
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他看到了自己之前拍桌子骂的那几个散乱线索。
在这张图上,都被完美地串联了起来,並且指向了同一个核心!
最后,他直起身。
狠狠一拍桌子!
“啪——!”
一声巨响,把全神贯注的眾人全都嚇了一大跳。
严振邦指著李昂,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好!太好了!”
“这他娘的才是办案的思路!”
“抽丝剥茧!直指核心!而不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他激动地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指著那张图。
又指著李昂,对著会议室里所有的老同志宣布。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什么冷板凳,什么磨性子!”
“你不是能不能坐冷板凳的问题!”
严振邦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李昂的鼻子上,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是天生就该干这个的!”
他大手一挥,当场拍板。
“就这么定了!”
“省委第二巡视组进驻云州,主攻方向,就是这家『绿源绿化』!”
“由李昂同志,牵头负责!”
“组里的所有人,他可以任意挑选两名,作为他的助手,全力配合他展开工作!”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从极静,瞬间转为了另一种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从一个被发配去看信访件,坐“冷板凳”的新人。
到直接被任命为核心行动的“总牵头”。
这个年轻人的地位,在短短的十分钟之內。
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实现了天翻地覆的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