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图纸的最上方，李昂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云州市交通局，王建民。
    隨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立刻开始阅读那些信件。
    他弯下腰，將第一个纸箱里所有的信件，全部倒在了扫乾净的空地上。
    哗啦啦……
    数不清的信封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蹲下身，像一个挑拣货物的仓库管理员，双手快速在信件堆里拨动。
    他的第一个分类標准，不是问题，不是级別，而是被举报人所在的单位。
    “市政府……”
    “城建局……”
    “交通局……”
    “国土局……”
    他的动作飞快，仅仅半个多小时，地上就出现了十几个涇渭分明的小山堆。
    每一个山堆，都代表著云州市的一个权力部门。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又抱起了第二个纸箱。
    如法炮製。
    当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纸箱被清空时。
    整间档案室的地面，已经被这些信件完全铺满。
    外人看来，这比之前更乱了，简直像个垃圾回收站。
    但李昂的眼中，这片“垃圾场”却脉络清晰。
    他走到代表“交通局”的那一堆信件前，再次蹲下。
    开始进行第二轮筛选。
    这一次，他的分类標准，是信中被举报人的姓名与职务。
    “局长，王建民。”
    “副局长，刘光明。”
    “工程科科长，孙志。”
    很快，交通局那一大堆信件，又被分成了十几个更小的堆。
    其中，写著“王建民”的那一堆，最高，最厚。
    做完这一切，李昂才终於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
    他开始阅读。
    但他的阅读方式，与常人完全不同。
    他的视线在信纸上快速扫过，如同一个高速扫描仪。
    那些充满愤怒的咒骂，声泪俱下的哭诉。
    逻辑不通的臆测……所有情绪化的文字，都被他的大脑自动过滤。
    他只提取最核心的“乾货”。
    时间。
    地点。
    涉及的项目名称。
    具体的金额。
    关联的公司名称。
    以及，其他一同出现的名字。
    “城东快速路项目……宏达建设……三千万工程款……”
    他从第一封信里，提取出这几个关键词。
    然后，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白纸前，在“王建民”这个名字下面。
    写上了“宏达建设公司”的名字，然后用一条黑色的线条，將两者连接起来。
    他又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来自“城建局”那一堆。
    举报的是另一位干部。
    但在信件的末尾，同样出现了“宏达建设”这个名字。
    涉及的是一个住宅小区的违规审批。
    李昂的笔再次动了。
    他在图纸上写下那位城建局干部的名字，然后。
    同样画出一条线，连接到“宏达建设”这个节点上。
    看似孤立的两个举报，在图纸上，通过一个共同的公司，產生了第一丝关联。
    接下来，李昂的工作进入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高速运转的状態。
    拆信，扫描，提取信息，连接节点。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普通人眼中杂乱无章的举报信，在他构建的模型中，逐渐显露出內在的联繫。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白纸上慢慢成型。
    ……
    一天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办公室里的老同志们，陆续下班回家。
    內勤老刘锁门前，又习惯性地朝著档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缝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可怕。
    “嘿，估计是累趴下了。”
    老刘摇摇头，心里那份“果然如此”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第二天。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岗。
    档案室的门依旧紧闭。
    “怎么样？那小子出来了吗？”端著大茶缸的同志，笑著问老刘。
    老刘撇了撇嘴。
    “没动静。估计是昨天干猛了，今天起不来了。”
    “哈哈，年轻人嘛，一阵风的热情。”
    “看著吧，今天中午他就得出来找饭吃，到时候看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子。”
    眾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然而，午饭时间到了。
    档案室的门，还是没开。
    端著大茶缸的同志，特意去食堂转了一圈，没看到李昂的身影。
    他回到办公室，路过档案室时，终於忍不住，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里面，还是一片死寂。
    “嘿，不会是在里面睡著了吧？”他对著其他人挤了挤眼睛。
    “我看是没脸出来了！”
    “肯定是把信弄得一团糟，不知道怎么收场，乾脆在里面装死呢。”
    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在办公室里低低地迴荡著。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档案室里，李昂正啃著自己带来的乾麵包。
    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墙上那张图。
    有了第一天的模型基础，他处理信息的速度变得更快。
    新的举报信，不再是构建框架，而是在已有的网络上。
    填充一个个新的节点和连线。
    让那张网，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第三天上午。
    当最后一封信里的信息被提取出来，最后一个文件箱被清空。
    李昂终於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面前墙壁上，那张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公司、项目和资金流向的巨大网络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张图，对於任何一个懂行的人来说，都是一份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恐怖存在。
    它就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天罗地网。
    李昂拿起笔，在图纸的最上方，用一种极为工整的字体，写下了这张图的正式名称。
    《被巡视单位（云州市）重点人员及利益关係网初步图谱》。
    写完，他的视线顺著图谱上无数或明或暗的线条，缓缓下移。
    最终，所有的线条，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指向了图谱最中心的一个区域。
    他拿起一支红笔，“啪”的一声，拔掉了笔帽。
    他用笔尖，在那个被数十条线索共同指向的核心节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而是一家公司的名字——宏达建设集团。
    就在这时。
    “叩叩。”
    档案室的门，被敲响了。
    內勤老刘探进头来，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懒散，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小李，严组长通知。”
    “下午两点，开组务会，所有人必须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