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从组织,干好工作。”
八个字。
平铺直敘,像是在匯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年轻人的慷慨陈词,没有被冤枉的委屈激愤,更没有表忠心的赌咒发誓。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像一块吸满了水的大海绵。
把严振邦刚刚积蓄起来的,那股足以压垮任何新人的磅礴气势,给吸了个乾乾净净。
严振邦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那些更严厉。
更尖锐的考验,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一拳挥出,结果却打在了棉花上。
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彆扭。
办公室里,那股凝重如铁的气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严振邦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重新拿起那份属於李昂的档案。
他看著上面“二十八岁”的字样,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无波的脸。
这不对劲。
这根本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倒像个……像个在体制內泡了几十年。
早就被磨平了所有稜角,却又在骨子里沉淀下一种不动如山的老傢伙。
沉默了片刻。
严振邦最终放下了档案,朝著门口摆了摆手。
“行了,出去吧。”
“先熟悉情况。”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但那藏在镜片后的视线,在李昂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审视中,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意。
李昂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朝著严振邦微微点头致意,而后转身,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没有带起一丝风。
门外。
那几个老同志正伸长了脖子,竖著耳朵。
看到李昂这么快就出来了,一个个都有些意外。
他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么快?
看来是被老严几句话就给训傻了,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也是,毕竟年轻,没经过事儿。
几个人心里都有了差不多的判断,对李昂的轻视,又不由自主地加深了一层。
他们懒洋洋地收回了各自的姿势,准备继续看报纸的看报纸,吹茶叶的吹茶叶。
李昂对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打量,好似完全没有察觉。
他拎著自己的行李包,先是走到了那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把包稳稳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办公室里侧,一个正对著报纸研究彩票走势图的老同志桌前。
这是负责办公室杂务和后勤的老刘。
“这位老师傅,您好。”
李昂的语气很礼貌,甚至带著几分旧式干部的谦逊。
“我是新来的李昂,请问现在组里有什么我可以上手的工作吗?”
老刘从报纸上抬起头,懒散地瞥了他一眼。
他伸出手指,朝著墙角的方向指了指。
那里,堆著几个半人多高的大纸箱。
上面胡乱地写著“信访件”三个字,纸箱的边角都已经被压得变了形。
“新来的,都要先干这个。”
老刘的声音有气无力,透著一股子敷衍。
“信访件初核。”
“把这些群眾举报信都看完,按照地区、级別、问题类型分个类,再给每一封信写个內容摘要。”
“你觉得有价值的,就单独整理出来,再报上来。”
这番话一说出口,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同志的嘴角,都勾起了一抹难以察明的情绪。
信访件初核。
这是巡视组里最繁琐、最枯燥、最吃力不討好的活。
没有之一。
每天面对的都是雪片一样飞来的举报信,里面的內容真假难辨。
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或者乾脆就是捕风捉影的恶意中伤。
几千封信看下来,眼睛都要看瞎了,也未必能找到一条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这活儿,就是新人进来必坐的“冷板凳”。
坐多久,全看领导的意思,也看你自己开不开窍。
旁边那个端著大茶缸的同志,“好心”地开了口。
“小李啊。”
他慢悠悠地吹开茶叶沫子,笑著提醒道。
“这活儿可不好干,得有耐心。几千封信里能出一条真线索,就算你运气好了。”
那话语里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谢谢老师傅提醒,我会的。”
李昂道了声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走到了那堆纸箱前。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其中一个最大的箱子,双臂用力,將它从地上整个端了起来。
那箱子怕是装了上千封信,沉重无比,压得他手臂的肌肉都紧紧绷起。
一个人抱著一个半米多高的文件箱,这画面让办公室里那几个老同志都看得愣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就一声不吭地干上了?
李昂抱著沉重的箱子,在原地站定,环顾了一下整个办公室。
这里人来人往,电话声、交谈声、翻报纸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確实不是个能静下心来看材料的地方。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走廊尽头,一扇掛著“档案室”牌子的小门上。
那扇门看起来很久没人打开过了,门框上都落著灰。
他抱著箱子,又走回內勤老刘的桌前。
“老师傅,那间档案室我可以用一下吗?”
他问道。
“我看这里地方不太够,也有点吵。”
老刘正为彩票上一个號码纠结,闻言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用吧用吧,隨便用。”
“那地方除了堆杂物,平时根本没人去。”
“多谢。”
李昂再次道谢,便抱著那个巨大的箱子,一步一步。
稳稳地走向了那间被人遗忘的档案室。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跟隨著他的背影。
他们看著这个过分年轻的副组长,抱著那几乎能埋住他上半身的沉重纸箱。
像一只勤恳的工蚁,默默地走向那个尘土飞扬的角落。
在眾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中,李昂走到了档案室门口。
他用肩膀抵住门,转动老旧的把手。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门被推开了,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抱著箱子迈了进去。
隨著“砰”的一声轻响,门被他从里面关上了。
那扇门,仿佛一道分界线,將他与外面那个悠閒、散漫。
又带著几分排挤的办公室,彻底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