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
他收起手机,放回口袋。
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充满了运筹帷幄的从容。
周书记的支持,给了他在江州市放手去乾的底气。
而陈厅长的关注,则让他彻底立於不败之地。
剩下的,就是如何把眼前这片烂到骨子里的土地。
变成一块足以震惊所有人的,闪闪发光的功勋章。
他望向窗外,那几个在尘土里追逐著破轮胎的孩子。
那一张张麻木空洞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的斗志,被彻底点燃。
一旁开著车的老马,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著李昂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先是看著手机发呆。
然后,整个人就像是注入了什么东西一样,腰杆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更是亮得嚇人。
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终於看到了猎物。
老马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看了个简讯,怎么跟打了鸡血一样?
就在这时。
吉普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顛簸,隨后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最终在一个陡峭的山路埡口前,停稳了。
老马踩住剎车,熄了火。
他解开安全带,指了指前方路边,那块在风雨中已经斑驳不堪的石碑。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抵达目的地的沙哑和复杂。
“李县长,到了。”
“那就是青石县的东大门。”
李昂推开车门。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山间的寧静。
一股凛冽的山风,夹杂著尘土和草木的生冷气息,猛地灌了进来。
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停顿,径直下了车,走向路边那块饱经风霜的石碑。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每一步都踩起一小股黄尘。
石碑不高,大概只到他的胸口。
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本体。
“青石县”三个大字,笔画模糊,如同这个县城衰败的命运,在风雨中挣扎。
这里,就是青石县的东大门。
也是他新征程的起点。
“嘿哟。”
老马也推门下车,他扶著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烟递过去。
“来一根?”
李昂没有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石碑和石碑后面的土地上。
老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烟叼在嘴里,用一个老式的打火机“咔噠”一声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很快就被山风吹散。
两个人就这么並肩站著,一个抽菸,一个远眺,谁都没有再说话。
视线越过这个被称作“埡口”的地方,往下看去,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丘陵。
丘陵之间,散落著一个个破败的村落。
土黄色的墙,灰黑色的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稀稀拉拉的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飘向天空,然后就散了。
这里看不到整齐的田地,看不到明亮的灯火,更看不到任何一丝现代化的气息。
暮气沉沉。
这片土地,比他从资料里看到的,比他在路上想像的,还要荒凉,还要落后。
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报告,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眼前这幅最直观,最刺眼的景象。
老马又抽了一口烟,沙哑地开口。
“李县长,別嫌我说话难听。”
“这地方,就是个烂泥潭。”
“掉进来,就很难爬出去了。”
他的话里,满是过来人的担忧和同情。
李昂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抚摸上那块粗糙冰冷的石碑。
石头的纹理硌著他的指腹,一股冰凉的触感,顺著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这就是青石县的温度。
冰冷,坚硬,还带著歷史留下的创伤。
他深吸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清冷,但异常纯净,没有半分工业城市的污浊。
清冽的空气灌满肺腑,仿佛要洗去他身上最后一丝属於江州的浮躁。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视线笔直地投向远方层峦叠嶂间的那些贫瘠村落。
那片土地,在別人看来是绝望。
在他看来,却蕴藏著无限的可能。
前世的经验。
今生的抱负。
市委周书记临別前的託付与放权。
省委陈厅长那条通天的简讯和期许。
还有身边这个开著破吉普,从市里一路把自己送到这穷山恶水的基层老干部。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尽数匯聚於他的心中。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他手握著前所未有的资源和底牌。
政治上,有省市两级领导的关注和支持,这保证了他的改革不会轻易被地方势力扼杀。
实践上,有他前世二十年宦海沉浮积累下的,足以应付任何复杂局面的经验和手腕。
民心上,他有老马这样来自最基层的追隨者,这证明了他只要做实事,就能贏得人心。
天时,地利,人和。
虽然这片“地利”烂到了极点,但对他而言,却恰恰是最好的舞台。
一片空白,才好下笔。
一穷二白,才好画图!
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產业掣肘,他甚至可以跳过许多地方转型时最痛苦的步骤。
他要做的,不是修修补补。
而是推倒一切,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股磅礴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翻涌。
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悄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旁的老马,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掐灭了菸头,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有些不解地看著李昂的侧脸。
这个年轻人,从收到那条简讯开始,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现在,站在这片堪称绝境的土地前,他非但没有半点沮丧,反而……
反而像一头饿了许久的狼,终於看到了属於自己的猎场。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於狂热的兴奋。
老马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不会是被刺激得不正常了吧?
“李县长?”
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天色不早了,山里晚上冷得快,咱们还是先进县城找个地方落脚吧?”
李昂没有动。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桿即將刺破苍穹的標枪。
风吹动他的头髮,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动他坚定的身形。
许久。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青石,我来了。”
这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老马愣了一下,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他就看到李昂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年轻的脸庞上,嘴角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客套的笑。
那是一种充满了绝对自信,甚至带著几分霸道的弧度。
仿佛这片穷山恶水,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块可以隨意揉捏的泥团。
李昂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重重地砸进了老马的心里。
“我要让你,变成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