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李昂看著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说那些客套的感谢。
他知道,对於老马这样的人,接受他的好意,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马。”
“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个啥!”
老马乐了,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李昂坐了进去。
车里的內饰和他前世记忆里的老吉普一模一样,简单,粗糙,充满了机械感。
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
很难闻,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
老马坐上驾驶位,拧动钥匙。
“嗡……轰!”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个车身都跟著抖动了一下。
这动静,与周围那些安静滑过的公务车,格格不入。
大院门口的警卫,看著这辆破车,又看了看车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李县长”。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在他们看来,这画面充满了违和感。
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被发配到最穷的县。
没有领导送行,没有鲜花掌声。
只有一个开著破吉普的糟老头子来接他。
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淒凉。
他们无法理解,这辆破车所代表的情谊。
比一整排的奥迪车队,更让车里的人感到荣耀。
吉普车调了个头,缓缓匯入了车流,驶离了市委大院。
车子驶出繁华的市区,路上的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农田取代。
老马一边熟练地操控著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昂一眼。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他还是嘆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几分沉重,几分担忧。
“李县长。”
他斟酌著用词。
“青石县那个地方,可不是人待的啊……”
李昂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从后视镜里老马那张担忧的脸上,移到了车窗外。
吉普车已经驶离了江州的环城高速。
道路两旁,鳞次櫛比的高楼大厦。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迅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的平房和灰扑扑的农舍。
车轮下的柏油马路,也很快走到了尽头。
变成了顛簸不平的水泥路。
车身开始有节奏地晃动起来,老马那辆破吉普的悬掛,显然好不到哪里去。
老马似乎也觉得刚才那句话太丧气,咂了咂嘴,想找补点什么。
“当然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您来了,肯定不一样。”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李昂依然没有回应,他看著窗外。
水泥路又开了十来公里,路况变得更差了。
路面像是被炮弹犁过一遍,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土坑。
吉普车只能以拖拉机一样的速度,在土路上艰难地顛簸前行。
“哐当!”
车轮陷进一个大坑,整个车身猛地一沉,又被发动机粗暴地拽了上来。
李昂的身体跟著晃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窗外。
这里的天空,比江州市区要蓝,空气里也闻不到半点工业废气的味道。
但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萧索。
大片大片休耕的田地,土地是贫瘠的黄褐色。
远处是连绵的山岭,但山上光禿禿的,几乎看不到成片的绿色。
“唉……”
老马重重地嘆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打开了话匣子。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位年轻的县长。
对即將面对的战场,有一个最清醒的认知。
“李县长,您別嫌我这老头子囉嗦。”
“青石县这地方,邪门得很。”
老马扶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崎嶇的路。
“二十年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县里有七八座大矿,煤矿、铁矿。”
“挖出来的矿石,用火车一车一车往外拉。”
“靠著这些矿,县里建了好几个大厂,钢铁厂、水泥厂,那日子,红火得很!”
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对往昔的回忆。
“那时候,能在青石县的工厂里当个工人,说出去比市里的干部还有面子。”
“可好日子,不长久啊。”
老马的语气沉了下去。
“矿挖光了,山也挖空了。”
“没了原料,那些厂子就跟断了奶的孩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闭。”
“工人下岗,没了饭碗,这县里的经济,一下子就垮了。”
吉普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顛簸。
老马顿了顿,继续说道。
“没了活路,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
“去市里,去省城,去沿海……只要能挣到钱,去哪都行,就是不留在青石县。”
“现在啊,这县里,就剩下些走不动道的老头老太太,还有一群没人管的留守孩子。”
“整个县城,死气沉沉的,下午五点以后,街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他说著,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
“经济垮了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人。”
“这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彪悍得很。”
“而且宗族势力特別重,几个大姓把持著下面的乡镇,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前几任县长,不是没想过办法。”
“有个从省里下来的,想搞旅游开发。”
“结果修路的款子被层层扒皮,最后路没修成,自己还惹了一身骚,灰溜溜地调走了。”
“还有一个想搞招商引资,结果被本地的几个『地头蛇』一搅和,投资商嚇得连夜跑路。”
“后来的几任,就都学乖了。”
“来了就是混日子,喝喝茶,看看报,啥也不干,就等著任期满了赶紧走人。”
“谁也不想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埋葬在这个烂泥潭里。”
老马一口气说了很多,把青石县的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观察著李昂的反应。
他希望看到震惊,看到凝重,甚至看到一丝退缩。
这都正常。
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听到这些,都会重新评估自己这个选择到底有多愚蠢。
然而,他失望了。
李昂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