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根看不见的探针,扎进了周鸿运內心最深处。
他那审视的,充满压迫感的姿態,有了一瞬间的鬆动。
李昂没有等他回答。
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陈述著一个残酷的未来。
“报告书记。”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
“继续按照现在『向西发展』的老路走下去。”
“用不了十年。”
“江州,必定会被周边几个已经拥有深水港和国际机场的核心城市,彻底边缘化。”
“我们的人才、资金、產业,都会被他们虹吸得一乾二净。”
“最后,沦为一个毫无竞爭力的三流城市。”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清晰,冷硬。
“我们现在赌,是赌一个辉煌的未来。”
“但是不赌,我们连未来都没有。”
“等待江州的,只有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衰亡。”
周鸿运的眼神依旧锐利。
他经歷过的风浪太多,这种充满激情和口號式的陈述。
並不足以让他这样的封疆大吏,压上自己的全部政治前途。
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李昂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而是转身,从自己隨身带来的那个半旧的公文包里。
拿出了一份用订书机简单装订的,更厚的材料。
这份材料,没有精美的封面,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就是最普通的a4纸列印出来的。
李昂將这份材料,放在了周鸿运的面前。
他没有让书记自己看。
而是主动翻开了第一页。
《关於未来十年全球货柜航运主航线变迁趋势预测分析》。
一个长得有些拗口的標题。
李昂的手指,点在上面一张花花绿绿的世界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色的箭头,清晰地標註出了几条全新的,跨越太平洋和印度洋的航运主动脉。
“书记,您看。”
“隨著国际製造业不可逆转地从欧美向东亚转移,未来十年。“
”全球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海运贸易量,將集中在这几条新航线上。”
“而我们江州,恰好就在其中一条主航线的黄金分割点上。”
周鸿运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地图上。
作为市委书记,他当然看过世界地图,但从未有人用这种视角,为他解读过。
那几条红色的箭头,像几道烧红的铁烙,烙进了他的脑子里。
李昂不等他消化完,翻开了第二页。
《长三角地区產业外溢方向及承接能力研究》。
“这是我做的另一个模型。”
“未来五年到八年,以上海为核心的长三角地区。“
”会因为土地和人力成本的急剧攀升,爆发第一次大规模的產业外溢浪潮。”
“这些外溢的,不是低端產能,而是大量优质的、高附加值的製造业和服务业。”
“它们会像潮水一样,向外寻找新的成本洼地和出海口。”
周鸿运看得心头狂跳。
这份报告里,罗列了详实到可怕的数据。
包括长三角地区未来几年的地价预测、平均薪资涨幅、环保政策收紧的节点。
这些观点和数据,是他这个级別的领导,都从未接触过的前沿信息。
这已经不是规划,这是预言!
周鸿运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自己去翻页。
但李昂的动作更快。
他翻到了第三份材料。
也是最后一份材料。
《关於我国即將出台的海洋经济发展战略政策前瞻》。
当周鸿运看到这个標题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瞻国家大政?
这个年轻人,疯了吗?!
李昂的语气,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篤定。
“书记,东进战略,不是我们江州一个市的突发奇想。”
“它是我们主动去迎合,即將到来的国家顶层战略。”
“根据我的判断,最迟三年內,国家一定会出台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政策,大力扶持海洋经济,鼓励沿海地区建设新的经济增长带。”
“到时候,谁能提前布局,谁能拿出成熟的方案和已经动工的项目,谁就能得到最大的政策倾斜和资金支持!”
这是一次无懈可击的“降维打击”!
李昂不再是描绘一个虚无縹緲的蓝图。
他是在用铁一般的数据和超越时代的逻辑,向周鸿运揭示一个即將发生的未来!
他要证明,“东进战略”不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赌博。
而是一个顺应了世界经济、区域发展、国家战略三重浪潮的,无解的阳谋!
周鸿运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俯下身子,几乎是把脸贴在了那几页报告上。
他死死地盯著上面那些数据、图表和分析。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从最初的审视,到质疑,再到此刻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世界格局,掰开了,揉碎了,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那些困扰著整个江州官场,让他们觉得走投无路的困局。
在这个年轻人的分析里,竟然变成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巨大机遇!
李昂用他绝对专业的知识和无法想像的超前视野,彻底扭转了局面。
他將这位充满疑虑的市委书记,从一个手握赌注的博弈者。
硬生生拉回到了自己这辆“思想战车”上,成为了最坚定的同盟者。
办公室里的烟味还没有散尽。
周鸿运缓缓地直起身。
他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下属。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带著颤音的字。
“这些……”
“你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