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恶意和煽动。
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刚刚平復下去的人群,又一次出现了骚动的跡象。
李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躲在人群后排,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
说完话就把头缩了回去,根本看不清长相。
不等李昂有所动作。
一个刚刚被推举出来的业主代表,一个皮肤黝黑。
手臂粗壮的汉子转过身,对著人群怒吼。
“都他娘的闭嘴!”
“刚才就是你小子喊得最欢,一到选代表的时候就往后缩!”
“现在领导给咱们机会,你又在这里挑拨离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另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大爷也站了出来,指著那片区域。
“我们信这小同志!”
“也信书记!”
“谁要是再敢在后面煽风点火,就是跟我们所有业主过不去!”
几位代表的主动维护,比任何官方的安抚都管用。
人群中的最后一丝不信任,被彻底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
“吱嘎——”
奥迪a6l的后排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周鸿运弯腰,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李昂的身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包含了太多东西。
讚许,认可,还有一丝后生可畏的惊嘆。
然后,他才面向那几位业主代表,面色沉静,声音洪亮。
“大家放心。”
“今天不把问题理清楚,我们不走。”
这句话,掷地有声。
书记亲自下车,亲自表態,这给了现场所有人一颗最强大的定心丸!
在几位业主代表的引导下,眾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会场”。
工地旁一间废弃的临时板房。
屋里只有一张锈跡斑斑的长条铁桌,和十几把顏色各异、缺胳膊少腿的塑料椅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土和发霉的味道。
周鸿运没有丝毫嫌弃,直接走进去,在最中间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昂紧隨其后,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
很快,开发商老板王宏图,还有市住建局、规划局的几个负责人,也被“请”了进来。
几个穿著破烂的业主代表,坐在他们对面。
一场別开生面的现场办公会,就在这间简陋的板房里,正式开始了。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无比沉重。
“书记,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那位之前站出来维护秩序的黑脸汉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开口的瞬间,眼圈就红了。
他从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单据。
“这是我家的购房合同,一百二十万,掏空了我们夫妻俩半辈子的积蓄,还借了三十万的外债。”
“我老婆原来在厂里上班,为了还贷款,白天上班,晚上去给人刷盘子,活活累垮了……”
“现在,房子没了,钱也没了,每个月还要还八千多的银行贷款,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都快凑不出来了!”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趴在桌子上。
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旁边的一位大姐也哭著说。
“我们家更惨,买的是婚房。”
“本来去年就该结婚的,现在房子交不了,对象也吹了!”
“我爸因为这事,气得中了风,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五位业主代表,声泪俱下地陈述著各自的悲惨遭遇。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割在人心上。
板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住建局和规划局的几个负责人,一个个低著头,不敢看周鸿运的脸。
终於,轮到开发商王宏图发言。
这个刚才还被嚇得两腿发软的胖子,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没等周鸿运点名,就“扑通”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去。
“书记啊!我比他们还冤啊!”
王宏图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了的表演。
“您是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也是赌上了全部身家!”
“前几年市场好的时候,银行追著给我贷款,求我扩大规模。”
“结果去年市场一下行,银行翻脸比翻书还快。”
“说抽贷就抽贷,一下子抽走了我三个亿的流动资金!”
他拍著大腿,哭天抢地。
“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借高利贷,想把项目盘活。”
“可这就像个无底洞,多少钱填进去都听不见个响儿!”
“我现在是外面欠著几百个供应商的材料款,里面欠著工人的工资。”
“家里房子车子全抵押了,老婆孩子都跟我闹离婚,我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说完,他摊开两只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书记,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
“实在是公司资金炼彻底断了,帐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就算把我枪毙了,我也拿不出一分钱来啊!”
这番话,听得对面的业主代表们怒火中烧。
个个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周鸿运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將目光转向了市规划局的负责人。
那是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周书记,关於世纪花园这个项目,我们规划局从一开始就是持保留意见的。”
“您看,这是我们当时审批的备案文件,项目的容积率、绿化率。”
“还有几项关键的消防、人防配套设施,都存在严重的手续不全问题。”
“按照规定,这样的项目是绝对无法通过最终验收的。”
“我们多次向开发商发函,要求他们补齐手续,但他们置若罔闻。”
他推了推眼镜,总结道。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主要责任在开发商,他们从一开始就违规操作。”
言下之意,这锅,我们规划局不背。
周鸿运又看向了住建局的负责人。
住建局的胖局长,早就用手帕把额头的汗擦了好几遍了。
他站起来,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书记,我们住建局作为监管部门,早就发现了他们的问题!”
“从去年停工开始,我们局里先后下达了七份《责令整改通知书》,三份《停工督办函》!”
“我们是严格按照程序办事的!”
“但是,开发商拒不执行,我们也没有执法权,总不能把他们的人抓起来吧?”
他一脸的委屈和无奈。
“我们也很难办啊!”
规划局的甩锅给开发商。
住建局的甩锅给程序和开发商。
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皮球踢来踢去。
发言的內容听起来都很有道理,拿出来的文件也都符合程序。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这事与我无关,都是別人的错。”
就是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一句关於如何解决问题的建议。
一旁的业主代表们,听得心越来越凉。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皮球,被这些穿著制服的人,踢来踢去。
他们掉进了一张由官僚和资本共同编织的大网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