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王副局长那急促到变调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强行……清场……”
“不惜一切……”
车內,周鸿运闭著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
而是一种被下属的愚蠢和鲁莽,所激起的,近乎沸腾的怒火。
他这次微服私访,不打招呼,不带隨从,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他要解决问题,不是激化矛盾!
一旦防暴队进场,一旦发生肢体衝突,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
今天这里但凡有一个业主受伤,他这个新书记。
就將彻底失去民心,后续的所有工作都將陷入被动!
愚蠢!
鲁莽!
无能!
周鸿运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
一根一根地收拢,最后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被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著后排的李昂,尽收眼底。
李昂的心里,雪亮一片。
书记怒了。
不是对外面这些走投无路的业主。
而是对电话那头,那个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王副局长!
局面,绝对不能再恶化下去。
暴力清场,是书记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车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司机老刘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他双手把著方向盘,身体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车里,信访局、住建局的几位负责人,更是嚇得魂不附体,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
在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思维停滯,手足无措的这个瞬间。
李昂,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他没有请示。
也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在狭小的车厢內响起。
他对著前排已经六神无主的司机老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冷静地开口。
“开锁。”
两个字,简短,有力。
司机老刘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身体一震。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副驾驶上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
李昂没有看他,视线平静地落在前方,仿佛窗外那片愤怒的海洋,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老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出於一种本能,一种对沉稳气场不自觉的服从,手指颤抖著,按下了中控台上的解锁按钮。
“咔噠。”
一声轻响。
四扇车门,应声解锁。
这个声音,在外面鼎沸的喧譁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车內的几人听来,却不亚於一声平地惊雷。
周鸿运攥紧的拳头,不易察觉地鬆开了半分。
他看向李昂的侧脸,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几乎就在车锁弹开的同一时间。
李昂伸出手,动作平稳地,推开了自己身侧的车门。
他下车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走了下去。
在一片惊呼声中。
在车內眾人惊骇的注视下。
他独自一人,將自己完全暴露在了那数百名情绪失控、几近疯狂的购房者面前。
一瞬间,他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原本砸在车身上的拳头,停住了。
原本震耳欲聋的叫骂和哭喊,也因为这突兀的一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从市委一號车副驾驶上走下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太年轻了。
穿著一身得体的便装,身形挺拔,气质乾净。
他跟周围这些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业主们,格格不入。
跟他们想像中,脑满肠肥的“领导”,更是天差地別。
他是谁?
他想干什么?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疑惑。
李昂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审视、愤怒、错愕的目光。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贴在车窗上,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关上车门。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然后,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坐姿而略有褶皱的衣领。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沉稳得可怕。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数百名激愤的群眾,而是在出席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脚,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回到车里。
而是迎著那无数道能杀死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人群的最前方。
这一幕,充满了巨大的视觉衝击力。
一个年轻人。
一辆黑色的奥迪。
数百名愤怒的群眾。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车里、车外的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后方,那辆一直不敢靠近的轿车里。
住建局的局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指著李昂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
“疯了……”
“这……这个年轻人是疯了吗?!”
“他想干什么?他这是去送死啊!”
旁边的信访局局长,脸色煞白如纸,喃喃自语。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最外围,刚刚下达完命令的王副局长,也愣在了原地。
他举著对讲机,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催促防暴队。
他想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主动当人质吗?
而在风暴最中心的奥迪a6l里。
周鸿运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整个人,死死地贴在后座的靠背上。
他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牢牢地锁住李昂那个並不算高大的背影。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关上车门。
看到了他整理衣领。
看到了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人群。
周鸿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刻,这个年轻人,在他心里的定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此之前,李昂是一个能干的、聪明的、有潜力的下属。
是一把好用的刀。
但从他推开车门,主动为自己“挡枪”的这一刻起。
他就不再仅仅是一把刀了。
这种將自己置於最危险境地的行为,是一种极致的政治担当。
更是一种,可以將后背託付的忠诚!
这一步,不仅仅是从车里走到车外的一步。
更是从一个“能干的下属”,走向“可託付的心腹”的,关键一步!
周鸿运死死地盯著李昂的背影。
他想看看。
他倒要看看。
这个让他都感到出乎意料的年轻人,究竟要如何,破开眼前这个死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李昂走到了距离最激动的那几个业主,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肌肉。
能闻到他们身上,因为长期露宿而散发出的汗酸味。
更能感受到,他们眼中那足以將人焚烧殆尽的绝望火焰。
面对著这一切。
李昂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