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色还是灰濛濛的,大多数人还在沉睡。
李昂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乾净利落的便装。
他走出那栋破旧的居民楼,没有坐车,而是沿著街道,慢跑了半个小时。
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上昨天那身得体的衣服。
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了市委大楼,秘书一处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安静极了。
李昂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自己工位上的一盏檯灯。
他熟练地走进书记办公室,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先是检查了通风,確保空气清新。
然后將昨夜送来的各类文件、简报、內参,按照重要和紧急程度。
分门別类,摆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今天的新闻摘要,被他放在最上面。
他泡好了一杯热茶,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感觉刚刚好。
这才放在了书记办公桌的左手边,一个最方便拿取的位置。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和他昨天做得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回自己的工位。
开始瀏览今天需要书记批阅的文件,提前在脑中构思处理意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半整。
李昂的手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没有电话,只是一条新的简讯。
內容更简单,只有两个字。
“下来。”
李昂站起身,关掉檯灯,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不急不缓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从市委大院的正门走,而是绕到了侧门,回到了自己租住的那栋居民楼下。
楼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牌號,江a00001。
市委一號车。
李昂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他径直走到车旁,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书记好。”
他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声,便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后排,周鸿运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听到声音。
他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有抬。
开车的司机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昂一眼。
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昂坐姿笔挺,目视前方,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他不问要去哪里。
也不问去做什么。
领导没有开口,作为秘书,保持安静就是最好的本分。
老刘发动了车子。
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道,平稳地驶出老旧的巷子。
然而,车子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朝著市委大院的方向开去。
而是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朝著与市委大院完全相反的,城西方向驶去。
车內的气氛,严肃而凝重。
只有文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车子平稳行驶的胎噪声。
周鸿运一言不发。
李昂也一言不发。
老刘更是一言不发。
车子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象,从繁华的商业区。
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居民楼,最后,变成了大片大片荒废的厂房。
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又开了十几分钟,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李昂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
一片巨大的,如同怪物般盘踞在城市边缘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由几十栋高楼组成的楼盘,主体结构已经封顶。
但外墙裸露著灰色的水泥,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像是骷髏的眼窝。
钢筋,水泥,脚手架,在晨光中构成了一片灰色的,毫无生机的森林。
如同城市躯体上一道巨大而丑陋的伤疤。
直到此时,后排的周鸿运才终於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死气沉沉的建筑。
“小李。”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这是哪里吗?”
李昂摇了摇头。
周鸿运指著那片灰色的水泥森林,缓缓开口。
“这里,叫『世纪花园』。”
“江州最大的烂尾楼项目。”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项目规划很大,號称是城西的新地標,当年开盘的时候,gg打得满城都是。”
“三年前,开发商资金炼断裂,项目全面停工。”
“到今天,已经烂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周鸿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李昂平静的心湖。
“这个项目,一共卖出了一千三百二十七套房子。”
“涉及上千户购房家庭,掏空了他们一辈子的积蓄,现在每个月还要还著房贷,住著出租屋。”
“这三年,他们去市里上访的次数,超过一百次。”
“成了市里最头疼,也最棘手的信访大户。”
“一块硬骨头,谁都想绕著走,谁也不敢碰。”
说到这里,周鸿运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从后排,笔直地看向了副驾驶位上的李昂。
“这个项目背后的开发商,和前任市领导班子的一些人,关係很深。”
“里面的人情关係,利益纠葛,错综复杂。”
“水,很深。”
今天,根本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视察。
这是新书记来到江州之后,要打的第一场硬仗!
而自己,就是他带来看战场的!
周鸿运看著李昂,看著这个从上车到现在,脸上都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今天,我带你来,就是想不打招呼,不听匯报。”
“就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看这里最真实的情况。”
李昂的后背,挺得更直了。
他清楚,这既是新书记吹响的“亮剑”信號,也是对他李昂的终极考验。
看他,有没有资格。
看他,有没有能力。
成为书记手中那把,用来破开江州这潭死水的,最锋利,最没有牵掛的剑!
车子在距离烂尾楼工地大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缓缓停下。
从这里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工地门口的景象。
门口,聚集著二三十个人。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容憔悴,手里拉著一条早已褪色的白色横幅。
横幅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但那股绝望和麻木的气息,隔著车窗都能感受到。
周鸿运看著窗外那悲惨的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了自己的车门。
他对身边的李昂说。
“小李,你跟我下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