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拍亲兵的肩膀。
“好好学著点。”
说完,他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亲兵跟在后面,连连点头。
街角的憨蛋和老三远远地跟著,不知道前面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亲兵忽然就拍起马屁来了。
老三撇撇嘴。
“又拍马屁。”
憨蛋点点头,没说话。
要不人家是亲兵呢!
亲兵又凑上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他压著嗓子,声音跟做贼似的:“都头,您別嫌我多嘴。您既然不要银子,
那为啥根本图也不要,非要人家去跪著干嘛?这有些……”
后半截话他没敢说完,拿眼珠子瞟王都头的脸色。
王都头脚步不停,目视前方,鼻腔里哼出一声:“你想说这有些……太欺负人了?”
亲兵两连点头,脑袋跟捣蒜似的:“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往前赶了两步,跟王都头並排,又压低了几分声音:
“万一要是鱼死网破?那武馆虽说比不得从前,但到底养著一帮练家子,
真闹起来,刀剑无眼的,这不谁都逃不了好嘛!”
他现在是真看不清局势了。
搁以前,县城里头谁说了算?那得看各家老爷的脸色。
粮铺,码头,武馆,钱庄,这些本地家族把持著清河县的命脉!
衙门里的师爷见著人家管家都得递笑脸。
县尊大人坐在堂上,看著威风,可真办起事来哪样不得按著规矩来?
怎么突然就变天了?
这么强势,日子还过不过了?今天抢这家,明天抢那家,抢完了怎么办?以后谁还做生意?谁还纳税?
他想不明白。
王都头却没接他的话茬。
他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亲兵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亲兵被他看得发毛,訕訕地闭上嘴。
王都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解释,也没必要解释。
今天这事儿,是他又一次试探。
如果武馆的人真来了,跪在衙门口认错,那就说明之前县令猜的是对的,
这帮练武的骨头早就软了,银子能砸弯,刀也能嚇弯。到时候拿捏起来,还不跟捏麵团似的?
想怎么揉,就怎么揉。
如果不来……
王都头眯了眯眼,脚步不停。
不会的。
他手上握著磐石营呢。
百十號人,明晃晃的刀!
这事,他心里有数。
转过一条小巷子,前头豁然开朗。
但王都头猛地站住了。
巷口拐角处,一个人影站在那。
身形不高不矮,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脸上蒙著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亲兵没反应过来,还在往前走,被王都头一把拽住。
巷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那人影站在那,一动不动,跟巷子里的阴影融在一起,要不是王都头眼神好使,差点就漏过去了。
“你在找我?”
那人开口,声音闷在面罩后头,听不出是谁,也听不出年纪。
就三个字。
但王都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腰间的刀柄。
王都头停下脚步,眯著眼打量著前面那人。
巷子里光线暗,那人又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身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黑沉沉的,盯著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你谁啊?”
王都头开口,声音里带著点烦躁。他朝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会意,往前迈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憨蛋和老三还吊在后面七八步远的地方,
站在巷口的光亮里,没敢过来。
怂包。
亲兵心里不屑地骂了一句,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转过头,衝著那人嚷嚷。
“哪来的小子?赶紧滚蛋!知道这是谁吗?磐石营王都头!瞎了你的狗眼!”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走,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憨蛋站在巷口,看著那人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寒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拉住身边的老三。
老三正要跟著亲兵往前走,被他这一拉,脚步一顿。
“干嘛?”老三回头看他。
憨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那只觉一向很准。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县衙巡逻时,那种危险的气息,跟现在一模一样。
前面那人,让他感受到了本能的危险。
巷子里,那人动了。
没有任何徵兆,身形一晃,像是影子在墙上闪了一下。
刀光亮起。
只是一闪,快得像是错觉。
亲兵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往前冲的脚步还在继续,又迈了一步,两步,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身下漫开,在青石板上蜿蜒。
王都头眼睛瞪大。
“好快!”
他只说出一个字。
太快了。
快得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怎么出刀的。他一个三品武者,战场上廝杀过的,竟然连对方的动作都捕捉不到。
清河县什么时候有这等高手?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刀光又亮了。
这一次,他看清了。
刀从侧面削过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他想躲,身体却跟不上反应。他想挡,手还没抬起来。
刀光闪过。
王都头只觉得脖子上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脖子上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正在变宽,变深,有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个人。
那人已经收了刀,站在三步开外,正看著他。
“你……”王都头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你……是……”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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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脸上的面罩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家常。
王都头瞪著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方圆?
你有这实力你早说啊!
你早说我还查你干什么?我躲你还来不及!
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他身子一歪,倒下去的时候,还瞪著眼。
方圆没看他。
手腕一抖,那把鬼头长刀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
刀身上的血珠子顺著刀尖甩出去,刀身乾乾净净,跟没沾过血似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巷口。
那里,两个兵卒正哆哆嗦嗦地站著。一个瘦高个,一个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