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州南域,潜龙渊。
百年一次的地脉大潮將至,这片原本荒僻的险地,此刻竟凭空拔起了一座绵延数百里的水上坊市。
无数楼船画舫首尾相连,天空中漂浮著巨大的八角宫灯,將深渊两岸照得亮如白昼。
“糖葫芦!东海缠丝草裹的四阶妖丹糖葫芦,吃一颗能顶半月苦修誒!”
“望气符!正宗望气符!今夜赌鲤,保你一眼看穿那条鱼有真龙血脉!”
叫卖声、灵兽的嘶鸣声、修士討价还价的爭吵声,匯聚成一股的红尘烟火气,在江面上空翻滚。
沈黎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拢在袖中,摩挲著一枚圆润泛黄的菩提子。
“死木头,我要那个!”
左袖里,化作寸许青色小龙的太初剑灵探出半个脑袋,两根龙鬚激动地指著路边一个炸灵虾的摊位。
“我在黎园暖阁里听了一百年的落雪声,嘴里淡得都要长青苔了!”
“你如今压著大功德和天命气运,还不赶紧带我吃遍这南域?”
沈黎顿住脚步,眼底闪过一丝的纵容。
他丟下两块下品灵石,买了滋滋冒油的酥脆灵虾,隨手塞进宽大的左袖里。
袖子里立刻传来一阵欢快的咔嚓咔嚓咀嚼声。
“慢些吃。”
沈黎信步走入坊市正中央那座最气派的听潮楼。
听潮楼建在最靠近深渊的悬崖上。
一楼的大堂外,沿江摆开了绵延的白玉赌案。
案上堆砌著灵气氤氳的中、上品灵石。
沈在二楼挑了个临窗的茶座坐下。
隔壁桌,坐著一对神色死寂的男女。
男的穿著藏青道袍,两鬢微霜,女的挽著妇人髮髻,眼角生了细纹。
两人皆是元婴中期修为,坐在同一张桌前,却连余光都不肯施捨给对方半分。
沈黎静静听著。
“我押了五万上品灵石,买渊心那条『赤骨血鲤』。”
“它够狠,在渊心杀了那么多同类,今夜它若不夺魁,你我都得死在寿元耗尽的雷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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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风冷笑一声,目光盯著窗外的深渊:“赤骨血鲤行事太绝,树敌太多,地脉一衝,必遭群起而攻。”
“我押了八万,买那条墨鳞鱘,蛰伏隱忍,谋定后动,方能长久。”
“隱忍?”
燕如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相伴了百年的道侣。
“就像你当年在枯荣秘境里那般隱忍?”
陆长风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的心虚与暴怒。
三百年前,两人在秘境中寻得一枚传说中的双生造化果。
此果能让人直指化神大道,但药性暴烈至极。
必须由一人先服下,以自身元婴为烘炉过滤掉万毒煞气,再將无暇真元法力渡给另一人。
代价是,作为药引的那一方,修为將连跌两个大境界,直接坠回筑基期。
这代价並非不可逆。
只要那位成功晋升化神的伴侣,愿意不惜代价地搜罗天材地宝,悉心护道百年,跌落的修为完全可以重修回来。
他们曾对著心魔发誓同生共死。
但在那一刻,面对跌落神坛的恐惧,两人都沉默了。
“当年你若肯做药引,我现在已是化神天君!”陆长风语气中透著压抑了三百年的愤恨。
“跌落筑基又如何?我堂堂化神,难道还护不住你区区百年?!”
“护我百年?”燕如月眼底满是淒凉与嘲弄。
“陆长风,你我都是一路杀上来的,这修仙界是个什么吃人的鬼地方你不知道?”
“我若成了筑基期的螻蚁,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不出十年,你身边就会换上更年轻的化神道侣,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笑得悽厉:“你不肯信我,我也不敢把命交给你。”
“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一剑把那造化果劈成了烂泥!”
“如今你我化神无望、寿元將尽,只能来这潜龙渊像狗一样赌命买延寿丹……这是报应!”
陆长风脸色铁青,拂袖转过头去。
这对曾经的神仙眷侣,就因为谁也不敢在对方面前暴露百年的软肋,最终亲手葬送了大道。
“木头,你看他们多没意思,自己不敢吃亏,还怪別人不肯送死。”
剑灵在袖子里吃完了灵虾,咂巴著嘴传音。
“走走走,咱们去押注!”
沈黎微微頷首,放下茶钱,起身走下楼,来到了临渊的赌案前。
这里正热闹。
一个穿著大夏武夫皮甲的魁梧汉子大步挤在前面。
“別磨嘰!武押大夏神策军的军票,买最外围那条铁头黿!”
“那老甲鱼活得够久,底盘稳,这渊水冲不翻它!”
管事也不敢得罪如今如日中天的大夏武夫,连忙赔著笑脸记下帐目。
沈黎走上前。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惨烈的渊心,径直落在了潜龙渊最边缘的淤泥滩里。
那里灵气匱乏至极,水流浑浊。
一条巴掌大小的灰泥鰍,正肚皮贴著泥沙,一动不动。
它甚至连灵鱼都算不上,只是条被潮汐卷进来的杂鱼,连游向渊心去爭夺灵气的资格都没有。
沈黎大袖一挥。
一枚半旧的储物戒落在青石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买那条断尾泥鰍。”沈黎嗓音清淡。
管事一愣,探出一丝神识扫过储物戒,脸色瞬间煞白,双腿猛地一软:
“一万……一万极品灵石?!”
周围的陆长风、燕如月,以及那名大夏武夫皆是转头。
当他们看到沈黎所押的標的时,眼神都变了。
“这位……爷。”
管事咽了口唾沫,擦著冷汗。
“那泥鰍是一赔一千的冷门……您这钱丟进去,这可是连个水花都听不到啊。”
“买定离手。”
沈黎没有多言,接过一块刻著契印的玉牌,转身走到一旁的柳树下闭目养神。
夜深,月华如练。
“轰,隆隆!”
渊底猛地传来一阵爆鸣声。
紧接著,方圆百里的江面毫无徵兆地轰然炸裂!
一道直径数百丈的极寒水柱,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地脉伟力,直刺苍穹。
水花飞溅间,连虚空都隱隱扭曲。千万条水柱顺著水柱冲天而起。
渊心正中央。
燕如月押的赤骨血鲤,与陆长风押的墨鳞鱘,在水柱最狂暴的中心相遇。
为了爭夺最顶端的位置,妖鱼在半空中展开了惨烈的廝杀。
血肉横飞,鳞片如雨般坠落。
就在它们即將接近云端的那一瞬,地脉乱流猛地一个绞杀。
两头早已因为互相撕咬而重伤力竭的妖鱼,再也无法维持平衡,被乱流生生绞碎了內臟,哀鸣著坠入无尽的深渊。
白玉栏杆旁。
燕如月和陆长风面如死灰,双双跌坐在地。
最后的一丝延寿希望,隨著那漫天血雨,彻底破灭。
而在那冲天水柱的最外围边缘。
一毫不惹眼的逆向水卷,悄无声息地成型。
那条躲在浅滩泥沼里、残缺了一块尾鰭的灰泥鰍,恰好被这股边缘的暗流捲起。
它没有耗费半点体力去廝杀,也不曾在渊心承受狂暴的衝击。
它就这么顺著那股天地间最自然的巧劲,晃晃悠悠地被托举而上。
越飞越高,最终穿过了厚重的云层。
在最高点,灰泥鰍张开残缺的嘴,將那一缕最纯粹的帝流浆月华,稳稳吞入腹中。
泥鰍的表皮褪去,长出一层淡淡的金鳞。
鱼魁,定局。
整个潜龙渊畔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与不可置信的倒吸凉气声。
半个时辰后。
听潮楼內阁。
沈黎从中走出,手中把玩著一枚暗紫色的须弥戒。
里面,装著整整一千万极品灵石。
这是掏空了商会小半个奖池才赔付出的巨额天价。
他走回江畔的柳树下,隨手一拋。
“拿著去买糖葫芦吧。”
沈黎將那枚足以买下一个中等仙门的储物戒,丟进了袖子里。
“一千万极品灵石!发財了发財了!”
剑灵在袖子里抱著戒指,灵体兴奋得直打滚。
沈黎迈步,沿著江岸向北走去。
“修仙界百態,不过一个爭字。那对夫妻爭造化,却因无法託付生死,落得个玉石俱焚,妖鱼爭渊心,最终粉身碎骨。”
沈黎看著江面上渐渐平息的波澜,眼底无悲无喜: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