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神色恬淡,並未跟著发笑。
他只是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之中,静静躺著一根暗红色丝线。
“大夏欲做这天下的执棋人,百万铁军一动,这苍州的因果便如乱麻。”沈黎將那根红绳递了过去。
“此线,名问心,不挡灾,不护体,只繫念。”
“若有一日,殿下在这滔天杀局里走得迷了眼,便看看它。”
夏弘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这化神巔峰的眼界何等毒辣,却一眼看不透这红绳的虚实。
他没有用灵力去托,而是郑重地伸出双手,將其接过,仔仔细细地缠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红绳贴著肌肤的剎那,令那原本被天下大局搅动得沸腾的心绪,瞬间清明。
夏弘眼底闪过一丝震撼,他后退半步,敛衽,深揖:“沈兄放心。”
言罢,他不再停留。
暗金蟒袍大氅翻卷,大步跨入苍茫的白幕之中。
…….
百年光阴,白驹过隙。
大夏天启城外,一处喧闹的凡俗茶市。
镇南侯武惊百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破木桌旁。
这百年来,凭藉当年那股生吞地脉浊煞的狠戾,修为一路高歌猛进,登临天人境巔峰。
內景已开,一念便可引动风雷。
可无论他如何疯狂地熬炼气血,那武道的第六境,却始终如一面看不见、摸不著的铁壁,死死挡在他的身前。
“我连命都不要了,为何还是撞不开这层壳?”
武惊百看著茶碗里浑浊的倒影。
他本是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的顶级权贵,却天生没有灵根。
多年前,镇南侯府的地下密室里。
父亲曾花下天大的代价,从仙门黑市买来一个玉盒。
盒子里,装著一条从某个底层天才修士体內生挖出来的天灵根。
“惊百,植入此根,你便能踏入仙途,享千年寿元。”父亲当时的话语犹在耳边。
但他看著那条带著別人怨血的灵根,只觉得一阵作呕。
他当著族中长老的面,一刀將那造价连城的玉盒连同天灵根劈成了烂泥。
“我武惊百生来是凡人,便做凡人,靠吸食別人的骨髓苟活求长生?”
他弃了那条捷径,选了沈黎传下、最苦最烈的武道。
一路尸山血海杀到了天人巔峰,他习惯了用暴力撕裂一切枷锁。
可如今,他只要稍稍催动气血试图强行衝破那道无形的关卡,便会感到一阵心悸。
就在他心浮气躁、杀念微动之际,隔壁桌的动静,隱隱飘入了他的耳中。
“师父,这块朽木全是虫眼和死结,砍都砍不动,为何不乾脆一斧头劈碎了当柴烧?”
一个稚嫩孩童的好奇声音,在武惊百的耳边响起。
武惊百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斗笠下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这孩童般清脆稚嫩的声音,居然是从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口中传出的!
只见这老者神色懵懂,满是好奇地低著头,指著桌上的一块破木头,虚心询问道。
而那个被唤作师的小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大小,穿著一身不合体的宽大道袍。
孩童放下茶碗,苍老沉缓的语调回答道:
“木有天然之纹,此乃天地所赐之格。”
“瞎子做木匠,只见其丑,抡斧便劈,刃卷而木毁。”
孩童伸出白嫩的手指,顺著那朽木的纹理轻轻抚摸:
“欲雕此木,非是动用蛮力去砸,需先闭上眼,熄了急躁的火气。”
“用手去摸,去探,知其虫眼何在,明其死结深浅。待这块木头的全貌、残缺、纹理,皆在心中明镜高悬,方能因势导之。”
“虫眼可填作幽谷,死结可化为奇峰。知其形,方能养其神。”
这番话说得平淡至极,似是市井间最寻常的木匠閒谈。
但那白髮苍苍的老者听完,却是挠了挠满头的银丝,苦苦思索了片刻。
突然,老者猛地一拍大腿,顿觉知道了答案,十分高兴地用那稚嫩的童音大声说道:
“我知道了师父!你的意思是,力气再大也不能瞎劈!”
“得先停下来,把木头本来的烂模样看清楚!认清了它哪儿短缺哪儿坚硬,再用咱们的清漆和木屑去填补打磨。”
“这不是把木头砸碎,这是认清了它的底子,在它的破底子上雕出花来!”
孩童闻言,呵呵一笑。
他用一种慈祥的眼神,看著那老者,微微頷首。
“轰!”
隔壁桌的武惊百,脑海中犹如有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那蒙蔽他百年的知见障!
朽木!死结!填补!
武道天人境,就像是那个瞎眼抡斧的木匠。
那庞大的气血、內景,就是斧头。
而那无形无相的命格,就是限制著凡人极限的朽木死结!
他这五十年来,一门心思想著如何把气血练得更强,如何像当年在秘牢中吸收地脉浊煞那样,用蛮力去打破头顶的枷锁。
却从未想过先停下来,去“看”一眼那层枷锁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一味用强,只会气血逆乱而死。
命主的本质,是“照见”与“修补”!
武惊百坐在长条板凳上,呼吸彻底平復下来。
周围茶客的喧囂、小二的吆喝,在这一瞬间尽数从他的感官中远去。
他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沉入自己的內景天地。
狂暴的血海静止了。
武惊百在自己那片充斥著铁血与杀伐的內景上空,摒弃了一切杂念,顺著自身血脉与因果的最深处,一点点摸索。
就像那个木匠,终於停止了无谓的劈砍,开始用指尖去感知木纹的残缺。
不知过了多久,武惊百的感知中,终於出现了一道轮廓。
那是一张交织著紫金与暗红两色的无形大网,死死罩在他的內景天地之上。
网的骨架泛著紫金光泽,透著他镇南侯的极贵之气。
但网眼却稀疏残破,四处漏风,瀰漫著一股隨时可能横死、短命的血腥杀伐气。
这就是天道钦定给他的命格——【逆侯】。
武惊百在蓑衣下的嘴角,缓缓咧开,无声地狂笑起来。
看清了,便不再恐惧。
武惊百毫不犹豫地调动內景天地中那粘稠如水银的暗金气血。
这一次,他没有去衝击那张网,而是化作千丝万缕的温和光芒。
顺著那【逆侯】命格的纹理,一点点渗透!
茶市內,无人察觉到异样。
但武惊百斗笠下的双眸猛地睁开,一股凌驾於天地既定规则之上。
独属於自身命运之主的深邃气息,从他体內无声无息地流转开来。
天际之上,原本隱隱牵扯著他“横死”气运的一丝无形因果线,被这股內敛到极致的力量,轻轻弹断。
武道第六境,命主。
成。
武惊百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冷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当他再次转头看向隔壁桌时,那对奇怪的爷孙。
不知何时已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只在木桌上留下了两枚泛黄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