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巔,药王谷的悬空玉台隱在万丈云海之中。
白玉栏杆外,云气如雪崩般翻滚坠落。
玉台中央,摆著一方星纹流转的雷木棋盘。
棋盘左侧,坐著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
他縈绕著一股经年不散的异香,只需闻上一口,便觉灵台清明。
棋盘右侧,则是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独臂老叟。
他隨意地盘著一条腿,膝上横著一柄连鞘的古拙铁剑。
“啪。”
剑九渊仅剩的右手捻起一枚白子,重重扣在棋盘的一角。
一的剑意自指尖溢出,將玉台外翻涌的云海生生切出一条千丈长的真空裂痕。
“无趣,当真无趣至极。”
剑九渊端起手边的冷茶,一饮而尽,粗糙的脸上满是不屑:
“接天峰那场讲道,老夫本以为那沈家小子闭关百年,能吐露几分直指大道本源的真意。”
“谁知雷声大雨点小,竟是给山下那群泥腿子弄出个什么武道,老夫简直是白跑了一趟青霄宗!”
丹青子闻言,那张犹如婴儿般红润的老脸上,泛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他提起案上的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为剑九渊將茶水续满。
“剑老鬼,你这便是只看剑锋,不看握剑的手了。”丹青子抚了抚长须。
“那武道能让凡人不用灵根便踏入修行,对底层的散修和凡俗皇朝来说,確实是个震动。”
“但在你我这等宗门眼里,不过是黄口小儿搏兔的把戏罢了。”
“匹敌练气?”剑九渊发出一声的冷笑。
“老夫门下那个负责牵马的剑童,六岁引气入体,八岁便能一剑斩了寻常的练气散修。”
“这等凡夫俗子的粗鄙把式,也值得青霄道子大张旗鼓地开坛?”
“还有那什么先天境,號称百脉俱通,延寿百载,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丹青子笑著摇了摇头,隨手落下一枚黑子。
“一百年寿元,在凡人眼里是逆天改命。可在你我眼中,算得了什么?”
“我药王谷开炉炼製的下品延阳丹,宗门弟子都看不上眼,隨手赏给山下跑腿的凡俗僕役,也能让他凭空多活五百年。”
“他那武道累死累活练到先天,还不如老夫炉底掉出来的一点药渣。”
剑九渊哼了一声:“更可笑的是那句不需要灵根。”
“我等修士,修为一旦臻至元婴、化神,生命本源早已被大道洗涤蜕变。”
“诞下的子嗣,只要母体不差,哪怕闭著眼睛生,也生不出没有灵根的废物,起步便是地灵根、天灵根。”
“就算真出了个百万中无一的天绝之体……”剑九渊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老夫就算生头猪,也能用万剑宗的底蕴,硬生生给它堆出一条灵根来。”
“谁会自降身份,去练那粗鄙不堪、上限奇低的武道?”
丹青子微微頷首,笑意深长:“剑兄说得是,退一万步讲,天材地宝若是不起效。”
“大不了花点灵石,去黑市找那些精通魔道秘法的鬼医。”
“天下底层散修多如牛毛,寻个资质上佳、无权无势的。”
“將其灵根生生挖出,用夺基之术移植到自家子嗣体內便是。”丹青子端起茶盏,拂去浮沫。
“虽然被移植者终生元婴无望,但对於那些没灵根的仙门二代而言。”
“能安安稳稳结个金丹,享千年寿元,再配上一身顶级法宝,不比去凡俗堆里练那什么武道强上万倍?”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对於掌握著苍州大陆九成九资源与功法的七大仙门高层而言,灵根、寿命、战力,都可以用碾压级別的资源硬生生砸出来。
沈黎开创的武道,在他们这个阶层看来,不仅毫无用处,甚至显得有些可悲。
“既然是个对我等毫无用处的鸡肋,他沈黎又不是傻子,为何要费尽心思去开创、去讲道?”剑九渊看著棋盘上的残局,眉头微皱。
“为了名,为了利,为了他那金光闪闪的无上道基啊。”丹青子看向青霄宗接天峰的方向。
“你忘了当年的寒薯了?活民数亿,天降功德,他沈黎修的道,重这因果愿力。”
“这武道,不过是他用来收割天下凡俗气运的第二把大镰刀罢了。”
“他图的,是那看不见摸不著的眾生香火。”
剑九渊恍然大悟,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这小子倒是个会做买卖的,拿些咱们看不上的边角料,去换天道的赏赐。”剑九渊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过,老夫倒是好奇,若这凡人匹敌练气的法门,不是青霄道子创的。”
“而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或者凡俗武夫捣鼓出来的呢?”
玉台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丹青子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放下茶盏,那双慈祥的眼眸里,透出了一股视万物为芻狗的冷酷。
“那他已有取死之道!”
“凡人妄图匹敌修士?这是在挑衅仙凡之別,顛覆仙门百万年来定下的铁律。”
“匹夫怀璧,妄图逆天,这是十死无生的取死之道。”
丹青子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划:
“七大仙门的戒律堂,会第一时间倾巢而出,將那开创者连同他九族之內所有人,抽魂炼魄,点天灯熬游。”
“所有练过那门武道的凡人,所在的村落、城池,皆会被夷为平地,杀鸡儆猴,不留一个活口。”
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
“但可惜,开创它的人,是沈黎。”
剑九渊接下话茬,將一枚黑子重重扣在棋盘上,杀气尽敛。
“不错,是沈黎啊。”
丹青子再次抚须笑了起来,又恢復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是青霄宗悬空了四万三千年的道子,背后站著洛天河与道玄子。”
“如今更是与大夏皇朝储君穿在了一条裤子里。”
“他,是跟咱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执棋的人。”
阶层不同,性质便截然不同。
泥腿子教凡人习武,那是谋逆造反,是死罪。
而七大仙门的道子让凡人习武,那便是圣贤垂怜苍生,是大慈悲。
“既然沈道子想要这漫天的功德,想拿凡俗的泥腿子练练手。”
“我等作为长辈,自然要成人之美。”
丹青子站起身,走到玉台边缘,俯瞰著下方浩瀚无垠的苍梧云海。
“传令下去吧,药王谷辖下十三国,若有凡人修炼那武道,各级执事不得干预,若大夏皇朝的人来推行,给他们行个方便。”
“万剑宗附议。”剑九渊依旧坐在原处,连头都未抬,只是看著棋盘淡淡道。
“权当是顺水推舟,卖青霄宗和那小子一个天大的顺水人情了。“
“日后若真有什么变故,这人情,他沈黎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