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建委办公室，方平立刻把郭学鹏叫了进来。
    “通知规划处和財务科，把大剧院项目、红星厂路网改造以及高新区立交桥的所有立项批文、政府担保函以及未来三年的財政预算拨款计划，全部复印整理成册，装订成五份。”方平下达指令，语气乾脆利落。
    郭学鹏一边记录一边问：“方主任，整理这些材料做什么？江北商业银行那边已经明確表態不放款了。”
    “江北商业银行不给钱，我们就换一家给钱的。”方平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擬定一份名为《关於引入省级优质金融资源保障市级重点工程顺利推进的请示》的报告。
    “换一家？”郭学鹏瞪大了眼睛，“您是说四大行？可是四大行的贷款审批流程极长，而且没有马市长的签字，他们根本不会受理地方政府的担保项目。”
    方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著郭学鹏：“流程长短，取决於利益大小。如果只是几千万的过桥贷款，四大行当然要走几个月的流程。但如果是一块价值两百亿的蛋糕呢？”
    郭学鹏咽了口唾沫，被方平的胃口嚇到了。
    下午三点，方平拿著列印好的请示报告和厚厚一摞项目资料，走进了市长王浩的办公室。
    王浩正坐在办公桌后揉著太阳穴。
    年底將至，各项考核指標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城建领域大面积停工的报告，让他十分光火。
    “方平来了。”王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建委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好几个重点工程连材料商都堵门了。你搞的那个专户制度，初衷是好的，但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扯著蛋了？”
    方平坐直身体，將请示报告双手递给王浩。
    “市长，专户制度没有错，错在有人利用地方金融机构，人为製造资金断裂，意图裹挟民意，逼迫市委市政府收回成命。”方平直言不讳，没有丝毫退缩。
    王浩翻开报告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这份报告里说，要举办一场『政银企合作高峰论坛』，邀请省四大行的分行行长参加，把江北商业银行排除在外？方平，你知不知道江北商业银行是市里的钱袋子，你这是在砸马市长的饭碗。”
    “市长，江北商业银行现在不仅不放款，还在抽贷。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不到一个星期，江北的城建项目將全面瘫痪。到时候，省里的创文复评暗访组一下来，看到的是满城挖开的烂尾马路，这个政治责任谁来背？”方平拋出了王浩最关心的问题——政绩和稳定。
    王浩沉默了。
    他知道方平说的是实情。
    马向东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地盘，已经不顾大局了。
    “你想怎么做？”王浩的態度软化了一些。
    “四大行在江北的分行，一直苦於拿不到优质的政府项目。我们把大剧院等核心项目作为抵押担保，要求四大行在三天內为施工企业提供低息过桥贷款。作为交换，未来五年江北城建系统的结算帐户，全部转移到四大行。”方平拋出了杀手鐧。
    王浩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等於是把江北商业银行在城建领域的业务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常务副市长马向东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王市长，我刚听说建委那边在搞什么银企合作论坛，还要越过市財政局直接联繫省四大行。简直是胡闹！”马向东把文件摔在茶几上，转头死死盯著方平，“方副主任，地方金融机构是支持地方经济建设的主力军，你现在把优质项目拱手让给四大行，是想搞垮江北商业银行吗？”
    方平站起身，迎著马向东的目光，毫不退让：“马市长，不是建委要拋弃江北商业银行，是江北商业银行以『防范政策风险』为由，拒绝为重点工程提供资金支持。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工地停工，材料商闹事，稳定压倒一切。既然地方银行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我们只能向外寻求活水。”
    马向东冷哼一声：“风控是银行的独立职能，政府不能强行干预。你搞的专户制度抽乾了企业的血，现在出了问题，反而怪银行不放贷？王市长，我建议立刻叫停这个荒唐的合作论坛，暂缓执行专户制度，先让企业把年关度过去再说。”
    这才是马向东的最终目的——藉机废除方平的新政。
    王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场权力的角逐。
    支持马向东，意味著妥协，意味著他这个市长在城建领域的掌控力將被削弱；支持方平，则意味著彻底和本土派撕破脸。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分钟后，王浩坐直了身体，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马市长，地方金融机构需要保护，但重点工程的进度更是政治任务。省里的暗访组马上就到，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扯皮。”王浩在方平的请示报告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重重地盖上印章，“方平，这个论坛你放手去办。告诉四大行的负责人，只要资金三天內到位，市府办全力配合他们办理抵押手续。”
    马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没想到王浩会如此果断地站在方平这边，彻底越过了他这个分管金融的副市长。
    “王市长，这件事如果引发地方金融动盪，后果……”马向东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出了问题，我这个市长承担主要责任。”王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
    马向东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走出市长办公室，方平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一场豪赌，他利用了王浩对政绩的渴望和对马向东专权的不满，成功撬动了四大行的资源。
    三天后，江北饭店顶层会议厅。
    “政银企合作高峰论坛”如期举行。
    省四大行江北分行的行长们悉数到场，面对建委拋出的百亿级优质资產包，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融大佬们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在市长王浩的见证下，建委、四大行以及七家中標建筑企业签署了三方合作协议。
    首批两亿元的低息过桥贷款將在二十四小时內打入企业帐户。
    江北商业银行的信贷封锁，被方平用一招“引水灌城”彻底粉碎。
    重点工程全面復工，材料商的欠款得到结清，一场即將爆发的危机消弭於无形。
    当天深夜，方平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
    他连外套都没脱，直接仰面躺在有些发硬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连续的高强度博弈，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不仅要算计对手的每一步棋，还要揣摩上级领导的心理底线，在规则的夹缝中寻找破局的槓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方平摸出手机，屏幕上闪烁著苏婉的名字。
    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苏婉轻柔的声音：“睡了吗？”
    “刚到家。”方平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乾爸今天晚上在书房看新闻，看到你们建委搞的那个论坛签约仪式。”苏婉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笑意，“他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茅台，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方平在黑暗中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於放鬆下来。
    “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带城南那家的生煎包。”苏婉温柔地说道。
    “好。”方平掛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胸口。
    他知道，马向东的利益集团不会就此罢休。
    江北的雪虽然停了，但真正的严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