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出台后的第一周,江北的建筑市场出奇的安静。
没有抗议,没有上访,连平时喜欢在建委大楼里跑动拉关係的老板们,都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方平坐在副主任办公室里,翻看著各区报上来的重点工程进度表,眉头越锁越紧。
进度表上的数据很漂亮,但方平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很多处於基础施工阶段的项目,材料消耗量和土方外运量在过去五天內锐减了百分之七十。
“咚咚咚!”
门被敲响,更新办主任郭学鹏拿著一叠文件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方主任,出事了。”郭学鹏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红星厂周边的三条路网改造工程,全部停工了。”
方平抬起头:“原因。”
“施工方给的理由是,天气太冷,混凝土无法凝固,为了保证工程质量,申请冬季停工。”郭学鹏苦笑一下,“可是大剧院那边同样的温度,人家法国人的材料照样在施工。这摆明了是藉口。”
方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江北的雪已经停了,虽然冷,但绝对没到无法施工的地步。
“除了红星厂,还有哪些项目停了?”
“我刚才摸了一下底。老城区的雨污管网改造、高新区的两座立交桥,还有几个拆迁安置房项目,全停了。理由五花八门,有说材料商断供的,有说环保检查不达標主动整改的,还有说资金周转困难付不起专户保证金的。”郭学鹏越说越气愤,“这帮孙子,是在联合起来逼宫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平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
马向东的反击来了。这就是典型的“软刀子杀人”。
你出台专户制度,我不反对,我拥护。但是企业没钱交保证金,那我就只能停工。
距离过年还有不到一个月,到处都是挖开的马路和建了一半的楼房。
老百姓出行受阻,过年回家的心情被破坏,民怨一旦沸腾,这口黑锅谁来背?
当然是提出这项制度的方平来背。
到时候马向东甚至不需要自己出面,市委为了平息民怨,就必须叫停专户制度,甚至处理方平以谢天下。
“刘振副主任是什么態度?”方平问。
郭学鹏撇了撇嘴:“刘副主任今天一早就去省里开会了,说是要学习先进的城建管理经验,三天后才回来。这老狐狸,躲清閒去了。”
刘振是本土派的代表,他这一躲,等於是默许了下面施工企业的罢工行为。
方平回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电视台方若雪的电话。
“若雪姐,帮我查个事。”方平直奔主题,“最近两天,江北几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老板,有没有聚会?”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方若雪的声音传过来:“昨天晚上,在东郊的紫金山庄。市一建的王胖子、路桥二公司的赵总,还有几个私企老板都在。组局的是江北建筑行业协会的会长,吴天明。”
“有政府的人在场吗?”
“没有。不过,吴天明的车在去山庄之前,在市政府家属院的后门停了二十分钟。至於见了谁,监控拍不到。”
方平心里有底了。
吴天明是马向东的白手套之一,这帮人是在统一思想,结成攻守同盟。
“谢谢若雪姐,改天请你吃饭。”
掛断电话,方平对郭学鹏说:“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十点,在建委大会议室召开全市重点工程进度调度会。要求所有中標企业的法人必须亲自到场,不准请假,不准派副手顶替。”
郭学鹏有些担忧:“方主任,他们现在抱成一团,开会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在会上哭穷,咱们拿不出钱,反而下不来台。”
方平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语气平淡:“堡垒总是从內部攻破的。他们既然结成了同盟,那我就找个最薄弱的环节,把这个同盟撕开一条口子。”
“最薄弱的环节?”郭学鹏没听懂。
方平拿出一份企业资质名录,指著其中一行的名字:“市一建,王大庆。这家公司是国企改制过来的,底子薄,全靠银行贷款续命。他跟著吴天明闹,无非是想浑水摸鱼。但如果火烧到他自己的眉毛上,他跑得比谁都快。”
第二天上午,建委大会议室。
几十个建筑公司的老板坐在下面,交头接耳,气氛有些散漫。
方平推门走上主席台,会议室里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方平没有讲客套话,直接让郭学鹏通报了目前全市重点工程大面积停工的情况。
通报完毕,方平扫视全场,目光落在坐在第一排的市一建老板王大庆身上。
“王总,市一建承接的老城区管网改造,为什么停工?”方平点名。
王大庆是个胖子,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方主任,不是我们不想干,是真的没钱啊。专户保证金一交,我们连买管材的钱都没了。加上最近钢材涨价,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其他老板纷纷附和,大倒苦水。
方平没有打断他们,等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他才拿出一份文件。
“没钱?王总,我这里有一份市审计局刚刚出具的审计初稿。”方平扬了扬手里的文件,“上面显示,市一建在过去两年承接的三个政府项目中,存在严重的工程量虚报和材料以次充好问题,涉及违规资金高达一千二百万。”
王大庆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方平盯著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按照规定,建委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並將线索移交纪检和公安机关。王总,你现在还觉得,专户保证金是你最大的困难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老板都收起了刚才的漫不经心,惊疑不定地看著方平。
他们没想到,方平手里居然握著这种大杀器。
吴天明坐在后排,脸色阴沉。他知道,方平这是在杀鸡儆猴。
方平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在出谋划策,也不管你们有什么小团体。我只强调一点:江北的城建,不是谁的自留地。要么按照规矩办事,马上復工;要么,带著你们的烂帐,去跟纪委解释。散会!”
说完,方平拿起水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满屋子的老板面面相覷,同盟的裂痕,在这一刻悄然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