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雪下得更大了。
江北的街道披上了一层银装,车辆行驶缓慢。
方平坐在建委的小会议室里,听著常务副主任刘振匯报大剧院项目的进展。
自从上次海关扣件事件被方平化解,刘振那个靠山马向东的秘书高强被贬后,刘振老实了许多。
他深知方平虽然年轻,但手段狠辣,背后还有市委书记和市长的双重支持。
“方主任,法国那边的材料已经全部进场,目前正在进行外墙掛板的施工。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也出来了,各项指標完全符合甚至超出国標要求。吴大有那边没敢再放个屁。”刘振匯报时,身体微微前倾,態度十分恭敬。
方平翻看著桌上的进度表,点了点头:“抓紧工期。过年前必须完成外立面的封闭。另外,现场的安全生產绝对不能放鬆,下雪天,脚手架容易打滑。”
“明白,我下午就亲自去工地盯著。”刘振连忙表態。
会议开到一半,方平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长王浩的秘书张强。
方平走到走廊接起电话。
“方秘书长,王市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马副市长也在。”张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平心里有数了。
马向东这是沉不住气,要当面交锋了。
“好,我马上过去。”
……
二十分钟后,方平走进了王浩的办公室。
王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著保温杯。
马向东坐在侧面的沙发上,脸色阴沉,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王市长,马市长。”方平打了个招呼,在马向东对面的沙发坐下。
王浩放下保温杯,指了指方平:“方平来了。昨天更新办的事情,处理得不错。没让矛盾激化,维护了市里的稳定。”
“这是我应该做的。”方平谦虚了一句。
马向东乾咳了一声,把烟扔在茶几上:“处理得是挺快。不过方平同志,你直接越过企业,把钱发给工人,这不合规矩吧?宏建路桥虽然帐户被冻结,但企业法人还在。你这么干,等於是政府插手企业內部財务,传出去影响不好。”
方平看著马向东,毫不退让:“马市长,当时情况紧急,上百號人堵著门,如果不採取非常规手段,一旦发生衝突,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我们核对过帐目,宏建路桥之前的工程款里,人工费已经拨付到位,但钱並没有发到工人手里。这属於恶意欠薪。”
马向东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钱去哪了,但他不能认。
“违规就是违规,企业有困难,政府应该帮扶,而不是落井下石。”马向东转向王浩,“王市长,宏建路桥手里还有市里的几个半拉子工程,比如北部物流园的配套设施。现在帐户冻结,工地停工,再拖下去就成烂尾楼了。我建议,先解冻宏建路桥的部分帐户,让他们復工,用后续的工程款来补发工资。”
这就是马向东的真实目的。借著討薪的由头,把宏建路桥盘活。
王浩没有表態,而是看向方平:“方平,你的意见呢?”
方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连夜列印的文件,双手递给王浩。
“王市长,这是我草擬的一份《江北市农民工工资专用帐户管理办法》。我建议,不仅不能解冻宏建路桥的帐户,还要以此为契机,在全市推行这项制度。”
马向东皱起眉头:“什么专用帐户?”
方平转过头,看著马向东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所有在江北承接政府工程的企业,必须在指定银行设立专用帐户,按工程总造价的比例存入工资保证金。每个月,由银行直接將工资打入农民工个人的卡里。企业无权动用这笔钱。”
王浩翻看著文件,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他正愁没抓手整顿江北混乱的建筑市场,方平这个方案,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如果宏建路桥想復工,”方平加重了语气,“必须先按照这个办法,凑齐足额的保证金存入专户,接受政府监管。否则,坚决不允许復工。”
马向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方平这招太毒了。
宏建路桥现在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哪里去弄几百万的保证金?
这等於是彻底断了宏建路桥的活路,也断了马向东的財路。
“胡闹!这种一刀切的政策,会严重打击企业的积极性!”马向东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王浩合上文件,抬起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看这个办法很好。既保护了农民工的合法权益,又规范了市场秩序。方平,你把这个方案再完善一下,下周上常委会討论。至於宏建路桥,按方平说的办。交不出保证金,就重新招標。”
马向东知道大势已去,冷著脸站起来:“市长既然决定了,我服从。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看著马向东摔门而去,王浩指了指方平,笑了笑:“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不过,干得漂亮。”
……
傍晚时分,雪停了。
方平接到了方若雪的电话。
“大忙人,赏个脸吃顿饭?庆祝大剧院材料危机解除。”方若雪的声音在电话里透著轻快。
方平没有拒绝。
这段时间方若雪帮了他不少忙,於情於理都该见一面。
两人约在老城区的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馆。
方若雪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驼色大衣,显得知性又优雅。
酒过三巡,方若雪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
“方平,今天请你吃饭,除了庆祝,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方平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什么消息?”
方若雪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方平。
照片上是一份房產转让协议和几张银行流水单据。
“这是我托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查到的。马向东的妻弟,也就是宏建路桥的老板,这两天正在疯狂拋售名下的房產,並且把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往境外转移。”
方平瞳孔一缩。
“他要跑路?”
“八九不离十。”方若雪收回手机,“宏建路桥现在是个空壳子,欠了一屁股债。马向东肯定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想让他妻弟赶紧走人,把烂帐全推给公司。一旦人跑了,不管是农民工的工资,还是银行的贷款,最后兜底的,只能是政府。”
方平捏紧了手里的酒杯,骨节微微发白。
马向东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够绝。
如果在常委会上通过了专户管理办法,宏建路桥彻底没戏,他妻弟跑路就是唯一的选择。
“若雪姐,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方平看著方若雪,“你有办法拿到更確凿的证据吗?比如他购买机票或者办理签证的记录?”
方若雪笑了笑:“就知道你会要。我已经让人盯著了。最迟明天下午,会有结果。”
“好。”方平端起酒杯,和方若雪碰了一下,“这杯敬你。等这件事情了结,我请你吃大餐。”
走出私房菜馆,冷风吹过,方平的头脑异常清醒。
回到出租屋后,他沉思再三,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刑侦支队长雷鸣的电话。
“雷队,有个案子,需要你秘密布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