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县县城內。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以及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恶臭味。
曹长石川从一堆碎砖瓦里爬了出来。
他的帽子不知去向,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著眉骨流进眼睛里,视线变得红彤彤的。
他擦了擦流进眼里的血,用力甩了甩脑袋。
耳朵里全是嗡鸣声,像有几千只蝉在同时叫唤。
他扶著剩下半截的土墙,大口喘著气,试图把肺里的灰尘咳出来。
刚才那一声巨响,把他震晕了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执勤,又恰好在巷子口的掩体后面撒尿。
刚好避开了衝击波的正面。
如若不然,他现在已经玉碎了。
石川用袖子再次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扶住剩下半截土墙,颤抖著站起,看向大队部的方向。
那里原本矗立著那栋气派的三层青砖小楼。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堆还在冒烟的瓦砾,高度甚至还没超过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
“中佐阁下...”
石川的下巴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石川跌跌撞撞地往大队部的方向跑去。
脚下全是散落的焦黑砖块和融化变形的金属碎片,军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街道两边的房屋大半都塌了。
熊熊燃烧的火光在四周跳动,照亮了满地的狼藉。
跑出几十米后,石川被迫停下了脚步。
这里太热了。
废墟中心还在燃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皮发疼。
根本不可能有活人。
別说人,连一只老鼠都不可能活著。
石川转过身,茫然地看著四周。
“喂!”
“有人吗?!”
“还有活著的帝国勇士吗?!”
他大喊了一声。
这次,他终於听见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只是很闷,宛若在水底说话。
没人回应他。
只有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石川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打开保险。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
甚至不知道刚才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是大炮吗?
不可能,支那军队没有这么大口径的重炮。
是飞机吗?
他没听见飞机的轰鸣声。
石川沿著街道往兵营的方向走。
刚走过一个拐角,他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个没穿上衣的士兵,浑身是灰,手里也没拿枪。
士兵瞪著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边跑一边怪叫。
“啊!啊!神罚!是神罚!”
“天照大神拋弃了我们!啊!”
士兵看到了石川,但他没有敬礼,也没有停下,直接从石川身边冲了过去。
石川一把抓住了士兵的胳膊。
“站住!”
石川吼道。
士兵剧烈地挣扎著,力气大得惊人。
“放开我!神罚来了!我们被拋弃了!”
士兵语无伦次地喊著,双目涣散,根本没有焦距。
“八嘎!”
石川大怒,抬起手,用枪托重重地砸在士兵的脑门上。
“砰”的一声。
士兵被打得一个踉蹌摔倒在地,捂著头在地上打滚。
“我是石川!看著我!”
石川弯下腰,揪住士兵的头髮,强迫他抬起头。
士兵愣愣地看著石川,过了好几秒,才认出这张脸。
“曹长...石川曹长...”
士兵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崩溃地大哭起来。
鼻涕和眼泪,混著脸上的灰尘和鲜血,流了下来。
“没了...都没了...”
石川鬆开手,踢了士兵一脚。
“什么都没了?”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士兵指著前方,手指哆嗦著。
“兵营...兵营全没了...”
石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把推开这个疯了的士兵,快步向兵营跑去。
几百米的路程,他跑得气喘吁吁。
当他转过一个路口,看到兵营和军官住所的位置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兵营的那几排平房,还有军官住所,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
房顶不见了,墙壁倒塌了。
坑里堆满了碎砖烂瓦,还有断裂的房梁。
一些倖存的士兵正趴在废墟上,用手疯狂地挖著。
“救命...救救我...”
“呜呜呜...我想回家...”
微弱的呼救声从废墟底下传出来。
石川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快步衝过去,一把揪住一个正在发呆的二等兵的衣领。
“这里谁在指挥?小队长呢?!中队长呢?!”
士兵呆滯地回过头,脸上全是黑灰。
“死了...都在里面...”
他指了指脚下的废墟。
“刚才大家都在睡觉...然后...几声巨响...”
士兵比划了一个夸张的爆炸手势。
“房子就塌了,人...也没了。”
石川环顾四周。
能站著的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大概只有三四十个。
这些人大多衣衫不整,有的光著脚,有的只穿著兜襠布。
他们手里有的拿著被炸断的半截工兵铲。
有的徒手在搬著滚烫的砖头。
没有人指挥,但大家都还克制著,没有乱跑。
他们大多都还沉浸在恐惧和茫然中。
“所有人,到我这里集合!”
石川大吼一声。
没人理他。
石川举起手枪,对著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嘈杂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石川。
“我是石川曹长!从现在起,这里由我接管指挥!”
石川大声喊道,嗓子有些破音。
“谁的军衔比我高?站出来!”
没人动。
也没人说话。
石川扫视一圈,遍体生寒。
除了几个伍长,並未看到尉官以上的军官。
那些军官有单独的砖瓦宿舍,刚才承受了最致命的打击,现在全被埋在坑底下了。
“没有,那就听我的命令!”
石川把手枪插回枪套,拿出身为军官的威严。
他指了指几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士兵。
“你们五个,是第一分队!立刻去外围警戒!先去废墟里找枪,哪怕是刺刀也行!”
“你们十个,是第二分队,去把那个火灭了!別让火势蔓延过来!”
他指著旁边一堆正在燃烧的木樑。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挖军官宿舍!把下面还有气的长官,先救出来!”
有了明確的指令,这些茫然的士兵总算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开始动了起来。
石川走到军官宿舍废墟边上。
这里压著一根粗大的房梁。
房梁下面露出半截身体。
石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第二中队的中队长。
昨晚两人还在一起喝著清酒,吹嘘著如何彻底征服这片土地。
但现在,他的下半身被房梁压住了,上半身躺在血泊中,嘴里吐著血沫子。
二队中队长听到了脚步的声音。
“石川...救...救我...”他艰难地伸出一只手。
石川赶紧蹲下,一把握住那只手。
入手湿冷,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血水。
“阁下,忍著点!我拉你出来!”
石川转头衝著旁边怒吼:“过来三个人!抬这根木樑!一、二、三,起!”
三名士兵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拼尽全力试图抬起房梁的一头。
沉重的房梁只发出了“咯吱”一声轻响,勉强抬高了不到两厘米。
“啊啊啊啊啊!!!!”
一直气息奄奄的二队中队长,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上半身剧烈地抽搐起来。
“放下!快放下!”石川察觉到不对,惊恐地大喊。
士兵们本就力竭,闻言,瞬间脱力鬆手。
“砰!”
沉重的房梁失去支撑,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噗”
房梁再次陷入了皮肉里,比之前更深了。
二队中队长疼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他嘴里涌出的血沫越来越多。
石川擦了擦手上的血,借著火光,仔细向下看去。
只看了一眼,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腰部以下,已经被砸成了肉泥。
骨头刺穿了军裤,血把周围的土都染成了黑色。
这种伤势,就算送到最好的陆军医院,也活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