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蒙德看著雷欧那副模样，心里竟有些痛。
    他和雷欧共事这么久，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直，勇敢，愿意和士兵一起睡战壕，衝锋时喜欢冲在最前面。
    这样的人，才配称为骑士，而一名骑士怎么可能投靠混沌？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只凭感觉做决定。
    丰富阅歷告诉他，在这个世界，感觉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再忠诚的战士，也会被被混沌腐蚀，再可靠的战友，也有可能变成敌人。
    出差错的代价，他无法承担。
    所以他只能沉默。
    废墟那边，骑士辅佐军的人开始骚动。
    他们看到雷欧的反应，以为他在心虚，在害怕，於是骂得更凶了。
    “叛徒！”
    “懦夫！”
    “你父亲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雷欧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听到有人在提他的父亲。
    阿利斯泰尔·圣加鲁斯。
    那个战死在多利多的男人，那个他一直崇拜，一直想成为的人。
    但很快他的眼睛重归平静，只是感觉心臟有些空洞。
    ......
    兴许是看不下去了，哈蒙德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进攻。”
    命令下达。
    先锋军最后的攻势开始了。
    爆弹枪的轰鸣，链锯剑的嘶吼，士兵们的吶喊，混成一片。
    骑士辅佐军拼死抵抗，但人数悬殊，装备悬殊，失败已成定局。
    雷欧站在战场边缘，看著这一切。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看著先锋军衝锋。
    那时他会握紧武器，冲在最前面。
    他会大喊著“为了布瑞维斯”，和士兵们一起杀进敌阵。
    但现在，他只能看著。
    看著曾经並肩作战的同袍，互相残杀。
    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那些死去的骑士辅佐军？为那些不得不杀他们的先锋军？
    还是为那个被混沌蒙蔽双眼的家族和崩溃的自己？
    他只是站著流泪，默默看完全程。
    身边的野人感受到了什么，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
    战斗很快结束了。
    骑士辅佐军全军覆没，五千多人，没有一个投降。
    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用生命践行了对圣加鲁斯家族的忠诚。
    虽然他们效忠的，可能已经不是真正的圣加鲁斯。
    先锋军的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伤员，清点战损。
    没有人来和雷欧说话，没有人靠近他。
    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一座雕像。
    哈蒙德处理完最后的收尾工作，终於向他走来。
    “雷欧。”
    雷欧抬起头，看著那个来自勃朗特长刀的政委。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
    “哈蒙德。”他声音沙哑，“你相信我吗？”
    哈蒙德沉默了几秒。
    “我相信你，但我不能只凭『感觉』做决定。”他说。
    雷欧点了点头，他懂。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哈蒙德嘆了口气。
    “先把你关起来，等总督那边的消息。”
    雷欧没有说话，只是再度的点了点头。
    关起来，囚禁，等待审判。
    在帝国，这基本已经宣告了他的死刑。
    他曾经是先锋军的二把手，是禁墙上最勇敢的指挥官，是士兵们心中的英雄。
    现在，他要被关进自己人设置的牢房里。
    他看向那些野人，那些救了他，一路护送他回来的野人。
    “你们......”他开口。
    野人首领摇了摇头。
    “我们只听冰主的，他让我们在这等你。”
    雷欧苦笑了一下。
    两个先锋军士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们没有拿武器，只是站著，但意思很明確。
    “走吧，雷欧大人。”其中一个说，声音里带著落寞。
    雷欧“嗯”了一声，跟著他们走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和求饶。
    他只是默默地走，像一个已经耗尽所有力气的人。
    ......
    牢房很简陋，一扇铁门，一张单人床，连窗户都没有。
    雷欧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外有脚步声，士兵们在换岗，巡逻和低声交谈。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雷欧能听到。
    “他真的投混了？”
    “不知道，主巢那边传来的通知，说他是叛徒。”
    “主巢？分明是贵族议会那帮虫豸宣布的，咱们总督大人还没说话呢。”
    一位士兵打断了前面那人的话。
    “我也觉得不像，他在禁墙打了这么久，什么样我们还不知道吗？”
    “谁知道呢，有时候自己的亲兄弟都能在眼皮子底下被腐化。”
    雷欧闭上眼睛。
    亲兄弟，他想起了艾登。
    那个从小保护他的圣骑士，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最后却要杀他。
    连艾登都能背叛自己，何况是他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那里，是个年轻的士官，雷欧不认识他。
    那士官看著他，眼神复杂，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雷欧大人，主巢那边的事......你想听吗？”
    雷欧睁开眼睛。
    “说。”
    ......
    士官开始说。
    说卡勒姆·圣加鲁斯设下陷阱，利用邪恶的手段控制总督，试图把他献给混沌邪神。
    就在卡勒姆要成功时，有一个混沌巫师突然出现，带著恶魔搅局。
    之后总督夫人发现不对，及时联繫了大主教古德温，带著国教大军衝进圣加鲁斯城堡。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死了无数人，连大修女瓦莱妮婭都牺牲了。
    最后总督活著出来了，但卡勒姆死了，至高王卡拉多贡也失踪了。
    雷欧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听到林恩没事的时候，他心里鬆了口气。
    那个男人，足以改变布瑞维斯的男人，让他第一次真正佩服的总督还活著。
    总算有个好消息。
    但紧接著，他听到了爷爷的消息。
    失踪。
    至高王卡拉多贡，失踪了。
    雷欧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是个顽固的老头子，还总是和他吵架，喜欢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心里。
    但当他的爷爷真的出事那一刻，雷欧只感到某种情绪击溃了他。
    他抱著头，手指插进头髮里，身体在颤抖。
    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再说一遍。”他说，“所有的细节，再说一遍。”
    士官犹豫了一下，开始复述。
    这次他说得更详细，把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雷欧听完，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这是卡拉多贡最看好他的一点。
    “雷欧有著不符合他外表的灵动。”至高王卡拉多贡曾如此评价道。
    在战场上，他总是能在最混乱的局面里找到破局的关键。
    现在，他需要將这项能力发挥到极致。
    卡勒姆叔叔，被混沌腐蚀，设下陷阱。
    混沌巫师，突然出现，带著恶魔搅局。
    卢娜姑妈，在事后第一时间宣布接管家族，成为摄政王。
    骑士机甲被调动，艾登追杀他。
    骑士辅佐军出现在禁墙，和先锋军交战。
    贵族议会突然叛变，发动內战。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