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向阳坡上,几十亩地里种著连翘、黄芪。长势不算好,有些叶子发黄。
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著眼镜,皮肤晒得脱皮:“周省长,主要是两个问题。第一,土壤肥力不够。第二,灌溉跟不上,最近半个月没下雨,有些苗快旱死了。”
祁同伟补充:“我们试过从山下抽水,但扬程太高,普通水泵带不动。专业设备太贵,买不起。”
周瑾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看了看:“试过有机肥改良吗?”
“试了,见效慢。”技术员苦笑,“老百姓等不及,有些已经开始动摇了,说明年还不如种玉米。”
“不能动摇。”周瑾站起身,“这样,农业厅派专家来,做个土壤改良方案。水利厅解决灌溉问题,该上设备就上设备,钱从省里专项经费出。”
他看向祁同伟:“你要做好群眾工作。告诉大家,產业培育需要过程,不能半途而废。省里会全力支持,但乡亲们也要有信心、有耐心。”
祁同伟重重点头:“明白。”
在村委会的两间旧教室里,十几个妇女正在编竹篮、做布鞋。见到领导来,她们有些紧张,但手上的活没停。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手上布满针眼,不好意思地说:“刚开始学,做得不好。”
周瑾拿起一个竹篮,编织得很精细:“很好啊。有销路吗?”
“祁组长帮我们联繫了县里的超市,答应代销。”妇女说,“就是量太小,超市嫌麻烦。”
祁同伟解释:“现在的问题是规模上不去。会做的人少,產量低,形不成稳定供货。”
周瑾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扩大培训,让更多妇女学会。第二,我让商务厅帮忙,对接电商平台。现在网上卖手工艺品很有市场,价格还高。”
他问那个妇女:“如果让你带徒弟,你愿意吗?”
妇女眼睛一亮:“愿意!咋不愿意!在家閒著也是閒著,能挣点钱,还能教別人,好事!”
离开合作社时,天色已近黄昏。
考察结束,准备返回镇上。周瑾对祁同伟说:“你上我的车,路上说说话。”
其他人识趣地上了別的车。车队启动,在顛簸的山路上缓慢行驶。
车里很安静。周瑾看著窗外暮色中的山峦,许久才开口。
“这两个月,你干得不错。”他的声音很平静,“石樑河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困难。你能沉下心来,一村一户地跑,不容易。”
祁同伟坐得笔直:“是您给了我机会。”
“机会是自己爭取的。”周瑾转过头,看著他,“但我今天要跟你说几句重话。”
祁同伟神情一凛。
“第一,做好当下。”周瑾一字一句,“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把石樑河的扶贫工作干好。省里任何事情,不要去管;任何人不管怎么鼓动,都不要听。你的战场在这里,在石樑河的山水之间。”
祁同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第二,年底我要看见三件事。”周瑾伸出三根手指,“通路、通电、通水。石樑河片区 34个村,年底前必须全部通硬化路,通电率达到 100%,自来水入户率达到 90%以上。还有,手机信號要全覆盖。”
这个要求,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周瑾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三个事情。干成了,你以前那些事情,就能解决。干不成……”他顿了顿,“那你就在石樑河一直干下去。”
这话说得很重,但祁同伟听懂了——这是生路,也是唯一的出路。
“周省长,我向您保证。”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紧,“年底前,这三件事一定完成。完不成,我辞职。”
“我不要你辞职。”周瑾说,“我要你干成。石樑河 8765个贫困人口,他们的日子能不能改善,就看你能不能把这三件事干成。这是政治任务,也是良心任务。”
车继续顛簸。远处,山村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你记住,”周瑾最后说,“现在很多人盯著你。有人希望你干好,有人希望你干砸。干好了,你就能重新站起来;干砸了,谁也不会再给你机会。所以,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就埋头干活。”
祁同伟重重点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队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全黑。祁同伟下车前,周瑾又说了一句:“你父亲身体不好,我已经安排省医院专家去看过了。你安心工作,家里的事,组织上会照顾。”
这句话,让祁同伟眼眶一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周瑾对司机说:“走吧,回省城。”
车驶出石樑河,融入夜色。孙连城打电话来请示明天的安排,周瑾说:“按计划,回省里。石樑河这一站,我看到了想看到的东西。”
他掛掉电话,靠在座椅上。
祁同伟的转变是真实的。那种在泥土中跋涉后沉淀下来的东西,装不出来。但考验才刚刚开始——通路通电通水,三个硬指標,每一样都需要协调大量资源,克服无数困难。
这是给祁同伟的考卷,也是给汉东扶贫工作的考卷。
窗外,夜色深沉。但周瑾知道,在石樑河的山村里,有些人今夜无眠——祁同伟会连夜开会,部署那三个不可能的任务;老张会望著正在打通的山路,计算著儿子回家的日子;那些编竹篮的妇女,会在灯下继续练习手艺……
扶贫的路,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往前挪的。
而他这个掌舵者,要做的就是给一线的人指明方向、提供支持、扫清障碍。
车在高速上疾驰。周瑾打开笔记本,开始梳理这次考察发现的问题和需要协调的事项。成子湖的蟹苗、古黄河的水、老区的路、石樑河的电……一个个问题,都需要他回去后推动解决。
笔记本上,字跡工整,条理清晰。就像他做事的方式一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凌晨一点,车驶入省委大院。办公楼里还有几间办公室亮著灯,那是扶贫办的人在加班。
周瑾下车,看了一眼那些灯光,然后大步走进办公楼。
新的工作日,从此刻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