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清晨六点。
三辆中巴车驶出省委大院，沿著高速向西北方向开去。周瑾坐在第二辆车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六大片区的扶贫项目清单，眉头微微蹙著。
坐在前排的孙连城回过头来：“周省长，第一站成子湖，车程大概两个半小时。湖滨村的陈老四听说您要来，昨晚一宿没睡，非要把他家最好的那条鱼留著。”
周瑾从文件中抬起头，窗外的农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不是说了不要搞特殊，更不要给群眾添麻烦吗？”
“劝不住。”孙连城苦笑，“老人家说，上次您和严书记去过之后，房顶修了，合作社入了，这是天大的恩情。一条鱼算什么。”
周瑾没再接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六月的汉东，麦子已经泛黄，再有个把月就该收割了。可他知道，在那些偏远的贫困片区，很多土地还种不出像样的庄稼。
车里的隨行人员都很安静——有扶贫办的干部，有农业厅的技术专家，还有省委办公厅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这次下去，名义是“考察指导”，实际上是省委省政府对扶贫一线的全面检阅。
上午九点，车队抵达成子湖。
刚下车，潮湿的湖风就扑面而来。成子湖管委会主任老赵带著几个人迎上来，脸上堆著笑，可那笑容里透著几分疲惫。
“周省长，一路辛苦！”
周瑾和他握了握手，直接问：“直接去养殖区看看吧。蟹苗投放半个多月了，情况怎么样？”
老赵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正在看，正在看。”
一行人沿著湖堤往前走。六月的成子湖，芦苇盪一片翠绿，水面上漂浮著整齐的网箱。几个养殖户正在船上投餵饲料，看到来人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
走到三號养殖区时，周瑾停下脚步。
水面上，十几个网箱明显不对劲——水色发暗，边缘漂浮著零星的白沫。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这几个网箱的蟹苗，是不是有问题？”
老赵的额头开始冒汗：“周省长眼力真好……確实，这一片出现了少量死亡。技术员说是水环境適应问题，正在处理。”
“少量是多少？”周瑾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排网箱，“这一片有多少养殖户？陈老四的网箱在哪儿？”
“在、在那边……”老赵指向东侧。
陈老四正蹲在自己的网箱边，手里拿著个捞网，神情专注。见到周瑾一行人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搓著粗糙的双手：“领、领导来了……”
周瑾走到他的网箱前。水色清澈，能看到水底爬动的小蟹苗，个头虽然不大，但活力不错。
“老陈，你的蟹苗看起来挺好。”周瑾说。
陈老四咧开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俺天天盯著，饲料都是按技术员说的喂，不敢多也不敢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就是旁边老王家那片，死了不少苗子。老王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周瑾转身看向老赵：“把所有出现问题的养殖户都叫来，技术员也叫来。我们现场开个会。”
十分钟后，七八个养殖户聚在湖堤上，个个愁眉苦脸。农业厅的水產专家王工检查了几个问题网箱，脸色凝重。
“主要是两个问题。”王工抹了把汗，“第一，部分网箱选址有问题，水流不畅，溶氧不足。第二，饲料配比不科学，有些养殖户图便宜，买了劣质饲料。”
一个黑瘦的汉子——就是陈老四说的老王——带著哭腔说：“俺哪懂这些啊！合作社说统一採购，可好饲料贵啊，一袋贵十几块……”
“那你为什么不反映？”周瑾问。
“反映有啥用？合作社说资金紧张，让俺们自己先垫著。”老王蹲在地上，“俺家底子薄，垫不起啊。”
周瑾沉默了。他看向成子湖管委会的干部，又看看隨行的省扶贫办工作人员，最后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
“两个问题。”周瑾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技术指导不到位。既然成立了合作社，就应该有统一的技术標准、统一的饲料採购。让养殖户自己摸索，这是不负责任。”
“第二，资金使用不透明。”他翻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省里给成子湖片区的第一批產业扶持资金是 800万，其中 500万指定用於水產养殖。这些钱去哪了？为什么养殖户还要自己垫钱买饲料？”
湖堤上鸦雀无声。老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今天就在这儿解决。”周瑾对隨行的办公厅人员说，“记录：第一，省农业厅三天內派专家组驻点成子湖，对所有养殖户进行一对一技术指导。第二，省扶贫办对成子湖產业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审计，一周內出报告。第三，从省级追加资金中，先拨 200万到成子湖，专款专用，解决养殖户的饲料、药品等急需物资。”
他看向那些养殖户：“还有问题吗？”
老王站起来，嘴唇哆嗦著：“领导……那俺们死了的蟹苗，还能补吗？”
“能。”周瑾看向王工，“王工，你负责制定补救方案，损失由合作社统一承担——如果合作社资金不足，从省里拨的 200万里出。不能让养殖户担风险。”
人群中，不知道谁先鼓起了掌。接著，掌声响成一片。
陈老四搓著手，眼眶有点红：“领导……去家里坐坐吧？鱼还养在缸里，活著呢。”
周瑾拍拍他的肩膀：“鱼你留著，等秋天螃蟹上市了，我再来吃螃蟹。现在，”他看了看时间，“带我去看看你们村的道路硬化工程。”
离开成子湖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在车上简单吃了盒饭，车队继续北上，前往古黄河片区。
孙连城感慨：“周省长，您今天这么一处理，成子湖的问题算是捅破了。”
“问题本来就在那儿，你不捅破，它只会越来越大。”周瑾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扶贫资金是救命钱，谁敢乱动，纪委的刀就落在谁脖子上。这话，你替我传下去。”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