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加阴冷,那种混合著劣质消毒水和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如果说地面上的“天使之家”是一座包装精美的偽善天堂,那么这不见天日的地下二层,就是剥掉了所有虚偽外衣的阿鼻地狱。
坤帕走在最前面,厚重的隔音铁门在他指纹的验证下一扇扇开启。
“陈老板,这批『野生小兽』刚送来没多久,野性难驯,还没来得及经过我们专业的『礼仪和服从性训练』。您在看的时候,最好保持一点距离。”坤帕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带著一种屠夫向客人展示刚宰杀好的鲜肉时的冷漠与得意。
隨著最后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昏暗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將房间里的景象惨白地照亮。
陈也的瞳孔在看清房间內画面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一个类似於大型犬舍的房间,没有床,没有玩具,只有冰冷潮湿的水泥地和一个个被粗大铁柵栏隔开的隔间。
十几个大约七八岁、衣衫襤褸的孩子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蜷缩在角落里。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淤青、鞭痕,甚至是烫伤的痕跡。
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有几个孩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和渴望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令人心碎的恐惧、绝望,以及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狠。
他们就像是被贴上价签的货物,被明码標价地摆在这暗无天日的橱窗里。
“陈老板,您看这个。”坤帕走到一个铁柵栏前,用手里的强光手电毫不留情地直射在一个男孩的脸上。
男孩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
“这个是从缅北战区难民营里扒出来的,父母都被炸死了,他在死人堆里靠吃死人肉活了半个月。这生命力,这骨子里的狠劲,绝对符合您『狼崽子』的要求。”坤帕微笑著介绍道,“只要稍微花点时间用电击疗法把他的反骨剔除,绝对是您庄园里最忠诚、最致命的继承人。”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跟在陈也身后的雷鸣,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如果不是小林和小张在后面死死地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这位嫉恶如仇的警花恐怕已经拔出配枪,把坤帕的脑袋打成一个烂西瓜了。
而此时的陈也,站在原地,嘴里叼著的雪茄早就已经熄灭了。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座火山正在疯狂地积蓄著岩浆。
他是一个钓鱼佬,一个哪怕每次都“空军”钓上尸体也能自我调侃的乐天派。
他见识过太多太多,几天前数千具尸体打包好堆放在一起的场景还歷歷在目,他自认为自己的神经已经如钢筋一般坚硬。
但此刻,看著这些孩子,陈也內心的底线被彻底击穿了。
他真的无法违背良心,去配合这个该死的剧本,用一种挑选牲口的心態去“挑选”其中几个,而把剩下的孩子继续留在这座吃人的魔窟里等死。
去他妈的剧本!去他妈的潜伏!
“陈老板?您看中了哪几个?”坤帕见陈也迟迟没有说话,以为他挑花了眼,便笑著催促道,“如果您觉得数量不够,里面还有,噢,对,还有一批会说中文的,不知道符不符合你要求……”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粗暴地打断了坤帕的话。
陈也毫无徵兆地暴起,他猛地从怀里掏出瑞士银行本票,像抡起板砖一样,狠狠地拍在了旁边那张生锈的铁桌子上!
“挑?你特么当老子在菜市场买白菜吗?!”
陈也双眼猩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著,他指著那满屋子伤痕累累的孩子,发出了如雷霆般的咆哮。
坤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两个持枪保鏢立刻紧张地端起了枪。
“陈……陈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
坤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什么意思?老子家里三百多亩的庄园,正愁没人拔草!”陈也大步逼近坤帕,一把揪住他那洁白的衬衫领口,唾沫星子狂喷,“小孩子才做选择,老子全都要!”
他像是一个彻底陷入疯狂、不可理喻的终极暴发户,一字一顿地吼道:
“报个价!这孤儿院连人带楼,老子今天全打包了!”
这一刻,不仅是坤帕,就连陈也身后的赵多鱼、雷鸣等人都愣住了。
这剧本走向完全脱韁了啊!
但坤帕毕竟是在金三角和东南亚黑道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狐狸。
面对陈也这种“进货式”的狂暴买法,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这彻底违背了人口贩卖行业里那些顶级权贵客户“求精不求多”的常理。
谁家买娃是按批发价论斤称的?
就算有钱没处花,也不可能买几百个有心理创伤的野孩子回去拔草!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眼前的这个花衬衫男人,虽然一口一个老子,虽然囂张得不可一世,但在他刚才拍桌子的那一瞬间,坤帕敏锐地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杀气与悲悯。
“陈老板真是……大手笔啊。这等魄力,坤某实在佩服。”
坤帕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表面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赔笑,“不过,打包整个天使之家,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涉及到很多『后续手续』。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坤帕微微鞠了一躬,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陈也的手:“您稍安勿躁。我需要去一趟安全屋,向我的上级请示一下 。请您和您的保鏢先回vip室稍作休息,我马上给您答覆。”
说完,坤帕根本不给陈也反驳的机会,带著两个保鏢匆匆退出了地下二层,背影甚至透著一丝仓惶。
看著坤帕离去的背影,陈也脸上的狂怒瞬间收敛。
“师父……您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赵多鱼凑上来,压低声音咽了口唾沫,“我怎么感觉那孙子看出破绽了?”
陈也看了一眼铁笼里那些因为刚才的巨响而瑟瑟发抖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张瑞士银行本票重新揣回怀里,眼神冰冷如刀:
“他不是看出破绽了。他是一定会去查我们的底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雷鸣紧握著双拳。
“准备战斗吧。”陈也扯了扯脖子上的大金炼子,“今天,这魔窟里的人,我要带走;这魔窟的命,我也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