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悠然从锦熹堂回来,脚步都有些发飘。
脑子里迴响著婆母林氏那些温和却字字千钧的话语,以及陈夫人最后强自镇定却难掩紧绷的神色。
她晕晕乎乎地走回竹雪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一种被高山仰止的震撼和自惭形秽的挫败。
自己和母亲林氏相比,差的何止是手段,简直是云泥之別。
母亲甚至连面都没露几分厉色,全程端著茶,含著笑,仿佛只是关心別家晚辈的慈祥长辈。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大动干戈,更没有什么“警告”、“训斥”。
就是温声细语的閒谈,却在谈笑间,让陈夫人明白了全部利害,且不得不接,不得不从。
林氏甚至根本不屑於约见陈氏本人。
她直接越过陈氏,找到了她真正的倚仗——她的兄嫂。
然后,在这从容不迫的“关心”中,事情就已经被解决了。
可以想见,陈夫人回去后,会如何亲自收拾陈月兰。
沈家乾乾净净,一点腥膻不沾,就达到了想要的结果,甚至可能效果更好。
由娘家施压,陈氏更无法反抗。
而她呢?
她之前还心心念念,琢磨著往陈氏哪里捅刀子最痛,想著如何撕扯、如何报復才能解恨。
对比之下,显得那么幼稚,用力过猛,甚至她脑子里一堆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陈氏是前世的她眼中那座似乎根本无法撼动的大山。
在林氏这里,就是降维打击,甚至够不上让林氏见她一面。
这就是真正的百年世家主母的底蕴和手段吗?
今天午膳过后,林氏就將她唤了过去,只说等会要接见陈夫人,让她在后厅坐著歇息。
她知道林氏是想让她学习往后遇事如何处置,也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后边听著,直到徐嬤嬤唤她。
她才从外边进去拜见陈夫人。
甚至母亲特意询问自己的年节礼问题,是在陈夫人面前表现对自己的重视。
只差直白地告诉她,沈府未来会交到自己手上。
这也是让陈夫人认真掂量的根本原因。
一个少夫人可以丟脸,但是一个沈家当家主母不行,就算沈家肯,沈家的族人也不会允许。
谢悠然被这堂生动的言传身教课彻底打击到了。
心里那点因受封、因算帐而渐渐滋生的微小得意,被碾得粉碎。
她蔫蔫地回到竹雪苑,挥了挥手,声音都带著疲惫:“把院门关上吧,我想静静。”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欞洒在临窗的软榻上,暖融融的。
谢悠然歪在榻上,拉过一条薄毯盖著,闭著眼睛,却毫无睡意。
阳光晒得她脸颊微热,心绪却在一片激盪后的废墟上,沉沉地反思。
与此同时,谢文轩从书房里揉著发酸的脖颈走出来。
他在沈容与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上午。
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藏书,尤其是那些带有沈容与硃笔批註的典籍。
那些见解独到、鞭辟入里的批语,让他有醍醐灌顶之感,沉浸其中,竟忘了时间。
直到浑身僵硬酸痛,才惊觉日头已偏。
他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筋骨,却瞧见妹妹从外头回来。
一副魂不守舍、蔫头耷脑的模样,径直进了屋,还吩咐关了院门。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即使身处逆境也心志坚定的妹妹截然不同。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走到正房窗外,隔著半开的窗扇,看见妹妹正蜷在榻上晒太阳。
侧脸映著光,却没什么神采,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躲在角落独自晾乾的小鸟。
“悠然?”他轻声唤道,走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扉。
“怎么了?可是……母亲那边说了什么?”
他下意识用了“母亲”这个称呼,指的是林氏。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能让自己这个越来越有主见的妹妹露出这般挫败神情的,恐怕只有那位高深莫测的婆母了。
谢悠然懒懒地掀开眼皮,阳光有些晃眼,她眯著眼看向门口逆光站著的兄长。
经过昨夜在谢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崩溃和衝突,她本以为哥哥会消沉几日,没想到他此刻看起来……
除了脸上那块碍眼的青紫,精神头竟还不错,还能跑来关心她。
“哥哥,”她声音带著刚醒似的微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扯起一个带著点促狭的笑。
“脸上还疼不疼?”
谢文轩被她这脸上的笑和这答非所问的打趣弄得麵皮一紧。
下意识想板起脸维持兄长的威严,却又忍不住因她话里的关切和那点戏謔而耳根微热。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面子:“还、还好。那还不是……你送来的信,让我一时失了分寸,才会……才会那般失態的。”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哦——”谢悠然拉长了调子,眼里闪著光,“说起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朝他招招手,脸上那点蔫蔫的神情褪去,换上点狡黠:“来,你走近点,我看看你这脸上好了没有。”
谢文轩不疑有他,向前又走了两步,微微弯下腰,把受伤的侧脸凑近些。
谁知谢悠然突然伸出食指,精准地在他那块青紫未消的颧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谢文轩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直起身捂住脸,齜牙咧嘴,“谢悠然!你谋杀亲哥啊!”
看著他疼得跳脚又不敢真发火的模样。
谢悠然终於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变得清脆爽朗,刚刚的自我怀疑,都隨著这笑声散去了不少。
谢文轩捂著发疼的脸颊,横眉冷对。
可看著妹妹真心开怀的笑顏,那点被捉弄的恼意又咽了回去。
“下手这么黑,性子这么凶残……真不知道妹夫平日是怎么受得了你的。哼!”
谢悠然笑够了,擦擦眼角的泪花,心情明媚了许多。
她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家兄长,眉梢一挑,故意拖长了声音,带著点小得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啊,哥哥——你那位清冷矜贵、万人景仰的妹夫沈大公子,就是喜欢我这款的呢?”
“什……什么?!”
谢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眼睛瞬间瞪圆,连脸上的疼都忘了。
指著她,结结巴巴,“你、你……你別胡说!沈、沈修撰他……他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沈容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仿佛高山白雪般的清俊脸庞。
再对比眼前这个会算计、会捅刀、还会打哥哥、掐哥哥伤口的妹妹……
难道……难道那位謫仙似的沈大公子,私底下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比如……就喜欢被懟?喜欢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