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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红鸞星动旧恨在,枯木逢春孽缘生

    月老发问,可是白莲童子却没有接话。
    那原本噙在嘴边的笑意,在这一瞬忽地收敛,化作了一抹讳莫如深的深意。
    他捏著那晶莹剔透的酒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並未言语,只那一双清澈如洗的眸子,看似无意地扫过四周。
    瑶池宴上,丝竹乱耳,觥筹交错。
    柴道煌心领神会,佯装不胜酒力,又復饮数杯后,起身朝著高台之上的方向,长长作了一揖。
    “陛下......娘娘......老臣不胜酒力,恐殿前失仪,惊扰了贵客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昊天上帝正与身侧的金母低语,闻言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在月老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隨意。
    对於这位司掌姻缘的小神,天帝並没有太多的关注。
    在这场决定三界格局的盛宴中,月老的存在感,甚至不如那盘中的蟠桃。
    柴道煌的身形僵了僵,隨即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刺骨的寒意,转身向殿外退去。
    只见他退出瑶池后脚步一转,借著云雾的遮掩,拐入一处僻静的迴廊。
    此处背靠瑶池,面临天河弱水支流,平日里少有仙家涉足,唯有那潺潺水声,日夜不休地冲刷著天界的堤岸。
    柴道煌扶著汉白玉的栏杆,看著下方翻涌的弱水,九天之上的罡风拂身而过。
    柴道煌原本有些上头的想法,陡然变得一清。
    就在这时。
    一道清稚却幽深的声音,突兀地在迴廊尽头响起。
    “月老走得这般急,可是怕那酒劲过了,胆气也就散了?”
    柴道煌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尊者这戏,还要演到几时?”
    白莲童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在这昏暗的迴廊中显得格外刺眼。
    “演戏?”白莲童子走到柴道煌身侧,学著他的样子,看向下方的弱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僧从不演戏,小僧只渡有缘人。”
    “有缘人?”
    柴道煌转过身,眼中是深深的阴鷙与审视,“尊者究竟意欲何为?若是想利用老夫对付天庭,那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夫若是听了你的鬼话,动了手脚,一旦事发,斩仙台上怕是有老夫一刀!”
    刚刚在宴席上的一时热血,被这冷风一吹,终究是化作了对权力的恐惧。
    他只是个小小的月老,拿什么去跟权倾朝野的太岁府斗?
    白莲童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脸上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笑意更浓。
    他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掌心之中,静静地躺著一枚色泽暗淡、却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气的绳结。
    那不是普通的红线。
    而是染了因果业力的“孽缘结”。
    “柴老,您怕了。”白莲童子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怜悯,“也对,毕竟那是太岁,是连我西方教都在其手中吃了亏的狠角色。”
    “既然怕了,那便回去吧。”
    白莲童子作势要收回手掌,“回去继续守著您那姻缘殿,活成三界眾生眼中的一个笑话。”
    “反正......这些年来,您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句话,精准刺中柴道煌的痛处。
    “你住口!”
    柴道煌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你懂什么!你一个方外之人,哪里懂什么天庭的规矩!哪里懂的老夫的无奈!”
    “规矩?”
    白莲童子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上前一步,逼视著柴道煌,声音压得极低。
    “柴老,您跟小僧谈规矩?”
    “那小僧倒要问问,当年封神量劫之时,那天庭的长公主,金枝玉叶的龙吉公主,最后嫁给了谁?”
    白莲童子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柴道煌的耳边炸响。
    柴道煌瞳孔骤缩,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失声道:“你......你提此事作甚?!”
    龙吉公主!
    那是天庭的一段禁忌,也是所有知情者讳莫如深的一段往事。
    当年龙吉公主因有思凡之念,又殿前失仪,被贬下界,助周伐紂,本是一场歷练。
    以她的身份,便是歷练结束,也该重返天庭,依旧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
    可结果呢?
    她嫁给了洪锦。
    一个截教的败军之將,一个无论是根脚、修为、地位都与她有著云泥之別的凡俗武將!
    “洪锦是个什么东西?”
    白莲童子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带著一股撕开偽装的快意,“不过一截教外门,手下败將!若是按那帝辛所谓的门当户对,他连给龙吉公主提鞋都不配!”
    “可是,他们成了。”
    白莲童子凑到柴道煌耳边,轻声问道,“柴老,您是司掌姻缘的正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桩婚事,当初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在月下牵的红线?”
    柴道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谁?
    还能是谁!
    是他!
    当年那一战,洪锦战败被擒,本该斩首。
    可那天数流转,符元仙翁綰红丝之约,言称二人有“俗缘”未了。
    柴道煌当时看得真切,那龙吉公主眼中分明是不愿,甚至是屈辱。
    可是为了所谓的“天数”,为了封神量劫的大势。
    天帝也只得默许,看著月老在那红线簿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將那天之骄女,生生绑在了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男人身上!
    那一夜,龙吉公主大婚。
    满天神佛都在都在贺喜。
    唯有龙吉公主......
    “柴老莫要紧张。”
    白莲童子见月老脸色剧变,只是呵呵轻笑数声,“当年那桩婚事,全天庭都觉得是洪锦高攀,是龙吉公主下嫁。”
    “可若非柴老您顺水推舟,在那姻缘簿上勾了一笔,那洪锦纵有通天手段,又岂能娶得帝女?”
    “住口!那是符元仙翁......”柴道煌想要辩解。
    “符元仙翁不过是提议,真正执笔的,是您啊。”白莲童子骤然打断,“结果呢?陛下震怒了吗?娘娘罚您了吗?”
    柴道煌一愣。
    是啊。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他曾惶恐不可终日,以为大祸临头。
    可结果却是,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虽有不满,却也並未降罪於他。
    甚至在封神之后,龙吉公主与洪锦双双上榜,封为红鸞星君与龙德星君,在天庭还有了一席之地。
    “柴老可知为何?”白莲童子凑到柴道煌耳边,轻声问道。
    柴道煌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木已成舟。”
    “因为只要符合利益,所谓的『乱牵红线』,就是顺应天数!就是功德无量!”
    柴道煌颓然地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他不想承认,但白莲童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天庭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只要能达成某种目的,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算什么?
    哪怕她是公主!
    “所以,柴老,您还在犹豫什么?”
    白莲童子再次摊开手掌,將那枚“孽缘结”递到了柴道煌面前。
    “连帝女下嫁这等荒唐事,天庭都能忍。”
    “那若是柴老再牵一根『惊世骇俗』的红线,若是那红线的另一头,繫著的是足以动摇天庭根基的人物......”
    “届时,为了平息丑闻,为了掩盖真相,谁还会去追究这红线是怎么牵的?谁还会在意那天喜星君定的破规矩?”
    柴道煌死死盯著那枚孽缘结。
    在那暗红色的绳结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些年来受的窝囊气,看到了帝辛那张狂妄的脸,看到了殷郊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既然天帝当年能为了大局牺牲女儿。
    那今日,我柴道煌为了自己的尊严,牺牲几个人,又有何不可?
    这天庭既已如此荒唐,那我便让它更荒唐一些!
    “说吧。”
    柴道煌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想让我牵谁?”
    白莲童子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遥遥望向了瑶池的方向。
    “柴老,您刚才在宴席上,可曾注意到一个人?”
    “谁?”
    “天河水军统帅,天蓬元帅。”
    柴道煌一愣,隨即脸色大变,“你疯了!天蓬乃是天庭水军元帅,掌管八万天河水军......”
    “正是此人。”
    白莲童子轻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幻化出一幅画面。
    那是方才宴席上,嫦娥献舞,天蓬痴迷的一幕。
    “天蓬虽不堪,但他手里握著的,可是天庭八万水军。”
    “那是昊天上帝震慑四海龙族、压制下界妖魔的关键。”
    白莲童子的声音变得幽冷,“若是天庭元帅,调戏广寒仙子。甚至......动了凡心,乱了天规。”
    “柴老,您想一想。”
    “天蓬乃是天庭重將,若是他出了事,这八万水军谁来掌管?这天河防线谁来驻守?”
    “这可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事!”
    “届时......”
    白莲童子凑近柴道煌,眼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水军大乱,天河失守。太岁府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而您,不仅报了仇,更是这齣大戏的幕后执棋者。”
    “况且,届时天庭为了平息事態,必然要倚重老臣。”
    “柴老,这可是您重整姻缘殿、拿回权柄的绝佳机会啊。”
    “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公道』吗?”
    柴道煌握著那枚冰凉的绳结,手掌被硌得生疼。
    天蓬元帅......广寒仙子......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可是......
    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帝辛那张嘲讽的脸时,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疯狂。
    “好!”
    柴道煌猛地收紧手掌,將孽缘结死死攥在手中,一双眸子竟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既然这红线已经乱了,那老夫便让它乱得更彻底些!”
    “天蓬想要嫦娥?老夫成全他!”
    “老夫倒要看看,当这八万水军为了一个女人譁变的时候,他殷郊的太岁府,还能不能坐得稳这钓鱼台!”
    说罢,柴道煌將那绳结揣入怀中,转身便走,步伐虽然依旧有些踉蹌,却透著一股决绝的狠劲。
    看著柴道煌远去的背影,白莲童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自语。
    “天蓬......捲帘......金蝉......”
    “这取经的班底,总算是有了个眉目。”
    “昊天啊昊天,你以为靠著殷郊那个莽夫,就能挡得住天道大势吗?”
    “这一局,咱们才刚刚开始。”
    ......
    瑶池宴上,酒意正浓。
    天蓬元帅依旧端著酒杯,眼神迷离。
    他並不知道,在那看不见的命运长河中,一根染著诡异粉色的红线,正悄无声息地向他的脚踝缠绕而来。
    而坐在不远处的殷郊,正把玩著手中的太岁宝印,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天河的方向。
    他身后的岁月神轮微微停滯了一瞬,隨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
    ......
    姻缘殿內。
    柴道煌屏退了所有仙童,独自一人走进那存放著三界姻缘簿的大殿。
    密室中,红线漫天,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他颤抖著手,在那无数根红线中,准確地找到了属於天蓬的那一根。
    那是代表著天庭正神的气运红线,本该是孤直向上,不染尘缘。
    柴道煌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虐缘结。
    “天蓬元帅,莫要怪老夫。”
    柴道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怪,就怪天帝太无情,怪这世道太不公!”
    他猛地將绳结扣在天蓬的红线上,另一头,毫不犹豫地系向了那根代表著广寒宫嫦娥的清冷丝线。
    “咔嚓!”
    绳结扣死的瞬间,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脆响。
    原本並行不悖的两根线,瞬间纠缠在了一起,死死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股粉红色的妖异光芒,顺著红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融入了虚空之中。
    柴道煌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成了......成了!”
    而在瑶池,天蓬元帅只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热感瞬间涌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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