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退场后留下的那一抹太阴清寒尚未散去。
眾仙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胜境中品味。
一股浩大、温润,却带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厚重感的檀香气,已然自南天门方向滚滚而来。
紧接著,殿前灵官的通报声响起。
“西方极乐世界,灵山大雷音寺,释迦牟尼尊者携——”
“燃灯上古佛,弥勒尊佛到——”
隨著殿前灵官通传,原本还在低声议论天蓬失態、太阴清冷的眾仙,齐齐噤声。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之处。
只见那里,原本繚绕的瑞气祥云被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黄。
梵音阵阵,天花乱坠,三尊宏大的身影,脚踏金莲,缓缓步入瑶池金闕。
为首者,身披锦斕袈裟,头顶肉髻,面如满月,双耳垂肩。
每一步落下,脚底便有一方世界生灭,周身笼罩在无量佛光之中,正是灵山世尊,如来佛祖。
在他的左侧,是一尊面容枯槁、神色阴沉的老僧。
他手中捻著念珠,那双原本应该看透世情的眸子里,此刻却藏著一丝极力压抑的晦暗。
正是曾在太岁府手中吃尽苦头、顏面扫地的燃灯古佛。
右侧则截然不同,是一位袒胸露乳、笑容可掬的胖大和尚,腰悬布袋,笑眼眯成一条缝,仿佛这世间万般愁苦都入不得他的眼。
这便是东来佛祖,弥勒佛尊。
灵山三世佛,过去、现在、未来,三尊西方教的顶级大能,今日竟是齐齐到场。
这一幕,让在座的截教旧部、阐教金仙,閒散隱仙,乃至天庭各部正神,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要知道,数百年前那场西牛贺洲的交锋,太岁府可是狠狠地踩了灵山的脸面。
如今这生辰宴,按理说西方教派个菩萨来应付一下也不足为奇,可现在,三佛齐至。
这其中的姿態,放得太低,也太重了。
“阿弥陀佛。”
如来行至丹墀之下,停下脚步。
双手合十,对著高台之上的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深深一礼。
“贫僧,携灵山眾僧,恭祝大天尊圣寿无疆,恭祝三公主生辰吉乐。”
身后,燃灯与弥勒及隨行的白莲童子一眾亦是隨之行礼。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寿,更是势。
是西方教在天庭神权日益强盛的当下,不得不做出的低头与妥协。
昊天上帝端坐於九龙沉香輦上,冕旒后的双眸幽深如渊。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中透著一股掌控乾坤的从容。
“佛老远道而来,这般阵仗,倒是让这瑶池都蓬蓽生辉了。”
“赐座。”
隨著天帝金口一开,自有仙吏搬来莲台宝座,置於客席首位。
如来却並未立刻入座,而是微微侧身,向身后的弥勒点了点头。
弥勒佛笑呵呵地上前一步,解下腰间那个袋子,从中取出一物。
剎那间,整个瑶池金闕的光芒都被压了下去。
只见那布袋中赫然是一颗只有龙眼大小的宝珠。
但就在这宝珠出现的瞬间,在场所有金仙以上的大能,神魂都是猛地一颤。
那珠內烟云流转,仿佛蕴含著三个重叠却又独立的世界。
一层为灰败的过往,古意盎然。
一层为璀璨的现在,金光万道。
一层为虚幻的未来,变幻莫测。
三世流转,因果循环,尽在其中。
“此乃『普三世之珠华』。”
如来的声音温润浑厚,响彻大殿,“乃是贫僧集灵山八百罗汉、三千尊者,匯聚西方亿万信徒之愿力,於八宝功德池中温养三千载而成。”
“珠內自成一界,可演化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法相。持此珠者,可照见前尘,不迷本心;可定住当下,万法不侵;可推演未来,趋吉避凶。”
“此宝,特献予三公主,以为贺礼。”
嘶——
天庭眾仙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灵山竟然会送出这般重的贺礼?
这颗珠子,某种意义上,代表了西方教对於“时间”与“因果”之道的最高感悟。
殷郊居於席间,手指轻轻摩挲著太岁宝印的稜角,目光在那颗宝珠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好大的手笔。”
他心中暗道,“普三世?哼,不过是想借这宝珠,向天庭示好,修补这几百年来破碎的关係,好为接下来的布局铺路罢了。”
燃灯此时恰好抬起头,目光与殷郊在半空中撞了个正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燃灯那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念珠,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但旋即又想起了来时如来的叮嘱,硬生生將那股怒火压了下去,別过头去,不再看殷郊一眼。
殷郊见状,嗤笑一声,举起酒杯,遥遥对著燃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极其囂张。
高台之上。
瑶池金母凤目微亮,一招手,那“普三世之珠华”便飞入她手中。
她细细把玩了一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佛老有心了。此宝贵重,意寓深远,本宫便代吾儿收下了。”
昊天上帝亦是微微頷首,面色稍缓。
“西方教虽在方外,但心繫天庭,本帝心中甚慰。”
“佛老,请入座吧。”
直到此刻,灵山三佛才终於落座。
隨著这三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宴席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热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热烈之下,涌动著更加复杂的暗流。
歌舞再起,却已无人有心欣赏。
眾仙的目光,不时在天帝与如来之间游移,揣测著这两位三界巨头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昊天上帝方才挥退正在献舞的仙娥,大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他端起九龙金杯,目光越过眾仙,径直落在了下首的如来身上。
“佛老。”
“西行之事已定下多时,不知那『西行渡劫』之人选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气为之一凝。
西行!
这两个字,在普通仙神耳中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在殷郊、杨戩、闻仲这等层次的人心中,却非同一般。
这是道祖紫霄宫定下的量劫!
是西方教能否大兴的关键!
也是天庭、阐教、截教乃至人道气运重新洗牌的又一次博弈!
殷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神光爆闪。
如来闻言,放下手中的素斋,双手合十,神色变得肃穆无比。
他迎著天帝那道视线,沉声道:
“回稟大天尊。”
“因果流转,皆在定数之中。”
“只待时机一到,这取经大业,便可开启。”
昊天上帝闻言,指节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篤、篤”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仙的心头。
“定数……”
昊天上帝咀嚼著这两个字,隨后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佛老已有安排,那便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