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李卫东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阳光。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是那种刚下过雨之后的、软软的、带著水汽的阳光。他躺在床上,看著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这是他回来的第十八天。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院子里,於海棠正在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过头,看到他,笑了。
“醒了?妈给你留著早饭。”
李卫东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
“晾什么呢?”
於海棠指了指盆里的衣服。
“你的衬衫。昨天淋了雨,给你洗了。”
李卫东看著那件衬衫。白色的,穿了好多年了,领子有点发黄。他记得是於海棠好多年前给他买的,一直没捨得扔。
“这件还能穿?”
於海棠瞪他一眼。
“怎么不能穿?洗洗还能穿好几年。”
李卫东笑了。
“那行。”
他在院子里站著,看著於海棠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掛上,抚平。动作很慢,很仔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突然觉得,她老了。
他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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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老太太问他:
“卫东,今天还去孙浩那儿?”
李卫东点点头。
“去。”
老太太笑了。
“你们这帮人,一天不见都不行。”
李卫东也笑了。
“习惯了。”
於海棠在旁边说:“妈,你別管他。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老太太瞪她一眼。
“我管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以前他天天忙,现在能到处跑,多好。”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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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李卫东开车去了养老社区。
山坡上,孙浩的院子里很热闹。张铁、陈锋、刘参赞都在,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正在打牌。孙浩坐在轮椅上,手里握著一把牌,表情很专注。
看到李卫东下车,张铁第一个站起来。
“李总来了!”
李卫东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打牌呢?”
孙浩抬起头,笑了。
“李总,今天怎么这么早?”
李卫东想了想。
“睡不著。”
孙浩看著他。
“怎么了?”
李卫东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睡不著。”
孙浩没有再问。
几个人继续打牌。孙浩还是老输,输得很开心。张铁还是老贏,贏得没什么表情。陈锋还是打得认真,每一步都要想半天。刘参赞还是老偷看,被人发现了就一本正经地说“我在观察”。
李卫东坐在那里,看著他们。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水库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他看著这些人,这些事,这个院子。
突然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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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是那些东北菜。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燉蘑菇。满满一大桌。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边吃边聊。
“李总,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孙浩问。
李卫东想了想。
“没什么事。”
孙浩笑了。
“没什么事好。没什么事才能来我们这儿。”
张铁在旁边说:“李总,你以后天天来算了。”
陈锋点头:“对,天天来。我们这儿热闹。”
刘参赞也点头:“天天来,我把《史记》讲给你听。”
几个人都笑了。
李卫东坐在那里,听著他们的笑声,慢慢吃著饭。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脸。
孙浩、张铁、陈锋、刘参赞、陈敏。
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吃著饭,聊著天。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眼眶有点发酸。
但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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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卫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孙浩他们还在打牌,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他坐在院子角落的椅子上,看著远处的山。
阳光慢慢西斜,山峦的顏色从青绿变成金黄,又变成灰蓝。他坐在那里,看著那些变化,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王浩打来的。
“李总,生產线调试一切正常。第一批晶片已经开始流片了。”
李卫东点点头。
“好。”
王浩沉默了几秒。
“李总,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李卫东想了想。
“过几天。”
王浩又沉默了几秒。
“李总,我们都想您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想我干什么?好好干活。”
王浩也笑了。
“是。”
掛断电话后,李卫东坐在那里,看著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王浩他们拍的。一群年轻人站在光刻机前面,笑得没心没肺。
他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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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李卫东站起来,准备走。
孙浩看著他。
“李总,明天还来?”
李卫东想了想。
“来。”
孙浩笑了。
“好。”
李卫东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些人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
孙浩坐在轮椅上,手举得高高的。张铁站在他旁边,也在挥手。陈锋和刘参赞站在最后面,也在挥手。陈敏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也在挥手。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脸。
然后他踩下油门,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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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李卫东到了於海棠的老家。
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笑了。
“又路过?”
李卫东点点头。
“对,又路过。”
於海棠拉他进屋。
“进来吧,妈正等你呢。”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进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卫东来了?快来坐。”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於海棠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卫东,今天在孙浩那儿待了一天?”
李卫东点点头。
“嗯。”
老太太看著他。
“他们怎么样?”
李卫东想了想。
“挺好。今天打牌,孙浩又输了。”
老太太笑了。
“他牌技一直不行。”
於海棠在旁边说:“妈,您又没见过他打牌,怎么知道不行?”
老太太瞪她一眼。
“听你们说的唄。”
三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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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卫东和於海棠坐在院子里。
老槐树下摆著两张竹椅,他们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
“卫东,”於海棠突然说,“你今天怎么去那么早?”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
“睡不著。”
於海棠看著他。
“想什么呢?”
李卫东想了想。
“想了很多。也没什么。”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卫东,你现在是不是特別不习惯?”
李卫东愣了一下。
“什么不习惯?”
於海棠说:“不习惯閒下来。”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想起很多人。
想起周正明。想起林浩然。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想起孙浩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张铁满头的白髮。想起陈锋看他孙女照片时的笑容。
“是有点。”他说,“但慢慢就习惯了。”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来。”
李卫东点点头。
“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们就那样坐著,很久很久。
看著星星,不说话。
但什么都不说,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