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老干部活动中心“颐养园”，一处由青砖灰瓦建筑围合而成的独立院落。院门古朴，匾额上是烫金的“颐养”二字，笔力遒劲。院內古树参天，石径通幽，几栋素雅的二层楼舍掩映在树影之后，环境確实清幽，与一墙之隔的城市喧囂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院门口一尘不染，两名活动中心的工作人员身著正装，垂手肃立。但真正的主角，是站在最前方、同样穿著深色夹克、白衬衫的李达康。他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热情笑容，腰背挺直，目光时不时投向道路尽头，偶尔与身旁陪同的市委秘书长低声交代两句。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故作平静的紧张感。
    九点五十分，三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院门前的道路，缓缓停下。车型普通，没有警车开道，甚至不如一些地方领导的座驾显眼。
    李达康立刻收敛心神，迈步上前。
    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周瑾走了下来。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夹克，依然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比昨天在军区时多了几分隨和，但那双眼睛扫过周围环境时，依旧带著冷静的审视。
    “周组长，欢迎欢迎！”李达康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热情而不失庄重。
    周瑾伸出手与他相握，力度適中，时间恰好。“达康同志，辛苦你亲自过来。这个地方不错，闹中取静。”
    “应该的！省委沙书记指示，一定要確保巡视组的工作条件。”李达康微微侧身，引著周瑾往里走，语气诚恳，“周组长，按照省委常委会的决定和沙书记的指示，由我具体负责与巡视组的日常对接和保障工作。省委常委会其他同志——考虑到巡视工作的要求，在集体谈话环节正式开始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和嫌疑，大家一致认为暂时不宜与巡视组进行工作之外的接触。但是请您和巡视组的同志们绝对放心，省委对巡视工作高度重视，沙书记亲自担任配合工作领导小组组长，明確要求，但凡巡视组有任何需要，汉东省上下，从省委到基层，必须无条件坚决配合、服从！有任何要求，您隨时找我，我负责协调落实到底！”
    这番话，李达康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这是沙瑞金的集体决定（“大家一致认为”），撇清了个人刻意逢迎的嫌疑；又强调了省委的高度重视和绝对配合態度；更巧妙地將自己定位为“协调落实”的具体负责人，再次巩固了周瑾昨天电话里看似隨意赋予他的这个角色，也为后续可能的接触埋下了合规的伏笔。
    周瑾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好。有达康同志这句话，我们开展工作就更有底气了。省委的考虑是周全的，程序合规很重要。”
    他没有对沙瑞金或其他省委常委“避而不见”的做法做任何评价，只是从“程序合规”的角度给予了中性认可，保持巡视组的超然。
    一行人穿过修剪整齐的庭院，走向主楼。李达康边走边介绍：“主楼一层是办公区和会议室，二层是住宿区，全部重新布置过，网络、保密电话、基础办公设备都已到位。旁边那栋小楼是食堂，单独安排了一位老师傅负责，食材渠道安全可靠。整个院落独立监控，二十四小时有活动中心保卫处和我们市委保卫处双重岗哨。”
    周瑾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四周环境，偶尔在某个监控探头或转角处稍作停留。“安排得很周到。达康同志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李达康连忙道。
    进入主楼大厅，光线明亮，陈设简洁实用。秦刚已经带著几名组员开始接手，检查房间和设备。
    周瑾停下脚步，转向李达康，语气转为正式：“达康同志，既然省委委託你对接，那有几件事，我们沟通一下。”
    李达康立刻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態：“周组长请讲。”
    “第一，我们今天把工作全面铺开。资料调阅、外围走访、公告发布，同步进行。”周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二，明天上午，我在这里召开一个座谈会，邀请一些老同志，还有一些因为政策调整受到影响的干部代表，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名单……我会让陈明同志稍后发给你，请协助通知到位。”
    李达康心中瞭然，这就是昨晚周瑾电话里提到的“座谈会”，钱復礼他们肯定在列。他郑重应道：“明白！我一定亲自落实，確保通知到位，做好会务保障。”
    “第三，”周瑾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公事公办的锐利，“后天，我將正式前往省委，与常委班子进行集体谈话。这是规定动作，也是全面了解情况的必要环节。之后，会择机安排与相关负责同志的个別谈话。”
    他说到“个別谈话”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李达康的心臟还是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这就是昨晚电话里预告的“重头戏”。
    周瑾顿了顿，继续道：“第四，也是需要向省委，並通过你向沙瑞金同志正式通报的一点——关於易学习及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调查，已经有了明確结论。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在后续的正式报告中会详细阐述。目前，相关人员仍在指定地点接受审查。”
    他没有说“京州军区”，而是用了“指定地点”，这是对外口径。但通报“初步调查已有明確结论”，这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信號，等於宣告易学习案已经铁板钉钉，再无迴旋余地。这不仅仅是对李达康说，更是通过他，向沙瑞金和整个汉东省委传递压力——我手里有確凿的证据，你们看著办。
    李达康脸色肃然，深吸一口气：“周组长，我代表个人，也代表我理解的省委態度，坚决拥护中央巡视组的调查结论！对於易学习这样的害群之马，无论涉及到谁，都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我会將您的通报，完整、准確地向沙瑞金书记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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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表態，依旧紧咬著“个人理解”和“匯报”这个定位，既表达了支持，又没有越权代表省委正式表態，严守分寸。
    周瑾对他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今天就不多耽误达康同志时间了。后续具体事务，由陈明副组长和秦刚与你们对接。”
    这是送客了。李达康知道，初次接触到此为止。周瑾需要空间开始工作，而他，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匯报、去准备。
    “那我就不打扰周组长和同志们安顿、开展工作了。”李达康识趣地告辞，“有任何需要，请隨时让陈副组长或秦秘书联繫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周瑾伸出手，再次与他握了握：“谢谢。慢走。”
    李达康带著隨行人员转身离开，走出主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瑾已经转身，正对陈明说著什么，侧脸在上午的光线中显得稜角分明，沉稳而坚定。
    坐进车里，李达康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接触，信息量巨大。周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安排，都像精心布局的棋子。
    全面铺开工作，是展示决心和效率。
    明天座谈会，是绕过现有官僚体系，直接听取“反对派”声音，搜集炮弹。
    后天省委集体谈话，是正式亮剑，正面施压。
    择机个別谈话，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而关於易学习案“已有明確结论”的通报，更是提前引爆的惊雷，彻底堵死了汉东方面任何试图保、捂、拖的可能。
    一切都在按周瑾的节奏推进，快、准、狠。
    而他李达康，被沙瑞金推到前面，成了这个“协调对接”的角色。是机遇，也是陷阱。用得好，或许能在两股力量的夹缝中找到生机；用不好，就是第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他拿出手机，调出沙瑞金的加密號码，开始措辞汇报。既要客观转达周瑾的所有安排和通报，又要体现出自己的“配合”与“尽责”，还不能流露出任何个人倾向或恐慌。
    车子驶离颐养园，匯入车流。李达康知道，从这一刻起，汉东真正的风暴，才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正走在风暴边缘最细的那根钢丝上。
    颐养园內，周瑾站在窗前，看著李达康的车队远去。
    “组长，李达康这个人……”陈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聪明，务实，求生欲强。”周瑾淡淡评价，“能用，但要看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通知下去，一组按计划去省委调阅资料。二组分头出发。三组发布公告，然后联繫钱復礼，座谈会名单儘快定下来给我过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忙碌的组员们。
    “记住，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要有效率。汉东的水很深，我们要在漩涡形成之前，把该摸的石头，都摸清楚。”
    窗外，天光正好。但颐养园內的气氛，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巡视组的时钟，已经开始滴答作响。而汉东的许多人，隨著那正式公告的发布和座谈会的通知，將度过一个不眠之夜。